阿燼沒看見這些。只覺到他子不再那麼冷了。從冰變涼，從涼變微溫，從微溫變暖。把臉在他額頭上試溫度，額頭額頭，鼻尖對鼻尖。還是涼的，但至沒再往下墜。下自己那件還算乾淨的外，布的，灰白，被疊方塊，蓋在他口。然後繼續抱著他，一手扶著他後腦，手指進他的頭髮裡，掌著他的後頸。一手環著他腰，手指扣在他腰側，掌心著他的肋骨。生怕他下去。
巷口的風吹進來，帶著夜的溼氣。溼氣是涼的，是重的，是在皮上的。藥鋪門裡的依舊亮著，沒人出來，也沒人關門。那張寫著“藥已備好，燈未熄”的紙條被塞進了懷裡，著心口的位置。紙是黃的，字是黑的，折四折，藏在襟下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是一刻鐘。時間在這條窄巷裡變得黏稠，像被人攪了一子的漿糊，推不，吸不進，呼不出。每一息都拉得老長，長到能數清自己的心跳，長到能聽清風從巷口走過的聲音，長到能看見燈籠裡的油在一點一點地。數著他呼吸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吸氣的時候，他的口會微微抬起；呼氣的時候，他的口會微微落下。抬起，落下，抬起，落下。直到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他合上了節奏，快的時候一起快，慢的時候一起慢，像兩條匯同一條河流的溪水。
火紋的一直沒滅。它不像以前那樣暴烈，以前它燒起來的時候，像一條被關了很久的龍，在籠子裡翻騰、衝撞、噴火，要把籠子燒穿，要把鎖鏈熔斷，要把所有擋在它面前的東西都燒灰燼。會燒壞東西，會把服燒出，會把皮燙出泡，會讓疼得在地上打滾。會讓失控，讓害怕，讓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怪。這一次，它只是靜靜地亮著，溫溫的，像冬夜裡的一爐炭火。藍焰纏繞在他們周圍，形一個小小的圈，圈不大，剛好罩住兩個人。不亮，但很穩，像一盞被人護在手心裡的燈。把外面的寒意徹底隔開，隔開風，隔開水，隔開黑暗。
低頭看他。他眉頭鬆開了，那道一直擰著的、像被刀刻在眉心的豎紋，變淺了。從深變淺痕，從淺痕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線。也不再發紫，從紫變白，從白變淡。雖然還是昏著，但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像是一個走了很久路的人終於躺下來，像一個扛了很久重的人終於放下擔子，像一個撐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而不是快死了。
吸了吸鼻子，鼻子是酸的，眼眶是熱的。用袖子掉臉上的淚，袖口是布的，在臉上像砂紙，把淚痕抹開，把灰抹勻。小聲說：“你放心，我在這兒。我不走，誰來都不走。”
說話時，火紋又閃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一分，亮得眼角餘捕捉到了，亮得像有人在黑暗中劃了一火柴。沒注意。只顧著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把他的頭從肩上挪到口，讓他枕著的心口，讓他聽著的心跳。膝蓋已經麻了，從麻變疼，從疼變沒有覺。小也開始發酸，酸得像被人灌了醋。但沒換位置，怕一，他就下去。怕火紋的會散，怕這唯一的暖意會消失。
遠傳來一聲狗。不是烏，是狗。是那種被關在院子裡、聽見了什麼靜、想又不敢大聲的狗聲。悶的，短的，從嚨裡出來的。猛地抬頭，看向巷子另一頭。黑黢黢的，什麼也沒有，只有牆，只有石板，只有一盞燈籠照不到的影。屏住呼吸聽了片刻，耳朵豎起來，像一隻驚的兔子。確認沒有腳步聲，沒有人的呼吸，沒有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才重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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