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在水一方”洗浴中心溫暖舒適的休息大廳被鬧鐘喚醒，我們不捨地起，彷彿從一場極致疲憊後的夢中被強行拉回現實。拖著經過熱水浸泡和短暫睡眠後稍顯舒緩、但依舊沉重痠痛的，我們步行前往不遠的泰安火車站。夜晚的站前廣場早已人聲鼎沸，熱浪裹挾著汗水、塵土和泡麵的氣味撲面而來。麻麻的人群像水般湧，扛著編織袋的農民工、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抱著孩子的父母、大聲吆喝的小販……構了一幅典型的、中國式暑期運輸的繁忙圖景。一種無形的力瞬間取代了洗浴後的鬆弛。
當我們拿著那張皺的、印著“無座”字樣的車票，過人滿為患的檢票口，隨著洶湧的人流跌跌撞撞地衝向站臺時，那列墨綠的、老舊的綠皮火車如同一條疲憊不堪的鋼鐵長龍，靜靜地臥在軌道上。車門口的場景更是目驚心：每個車廂門口都堵了沙丁魚罐頭，後面的人拼命往前，前面的人卡在門口彈不得，罵聲、孩子的哭喊聲、行李的撞聲響一片。列車員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但聲音很快被淹沒。我們幾乎是腳不沾地被人流裹挾著，過了車門口那道如同生死線般的狹窄通道。 我們並沒有預到，這場泰山之旅最後的、也是最磨人、最“中國特”的一場“戰役”，即將在這悶熱擁、水洩不通的車廂裡慘烈上演。
時值七月，正是全國大中小學放暑假的最高峰。我們上的這趟車，是那種最老式、速度最慢、票價最便宜的綠皮車，它是無數學生返鄉、民工探親、家庭出遊最經濟、也是唯一的選擇。一踏進車廂，一混合著汗臭、腳臭、泡麵味、劣質菸草味和尿臊味的、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熱浪瞬間將我們吞沒。眼前的景象遠比想象中更震撼：這哪裡是車廂？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發酵的沙丁魚罐頭！過道里塞滿了人，麻麻，肩接踵，幾乎找不到一寸落腳之地。 人們以各種難以想象的姿勢存在著：有靠著座椅靠背勉強站立的，有蜷在自帶的小馬紮上的，有直接坐在骯髒地板上的，甚至還有手矯健的年輕人爬上了行李架，把自己塞在箱包之間！座位底下更是“兵家必爭之地”，早已被一個個疲憊不堪的佔據，只出一個頭或一雙腳，如同臥鋪般“安眠”。 行李更是見針，塞滿了每一個可能的空隙，編織袋、行李箱、揹包、甚至扁擔、水桶，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我們這兩個手持站票的後來者，像兩滴微不足道的水珠，瞬間被這片人海的汪洋淹沒。空氣汙濁不堪，幾乎無法流，各種味道如同實質的、粘稠的浪，一波波猛烈地衝擊著防線：濃重得化不開的、發酵了的、帶著酸餿氣的汗味，是這支“氣味大軍”的主力；劣質香水或花水試圖掩蓋卻反而混合出的、更加刺鼻怪異的香味，如同蹩腳的奇襲部隊；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小孩尿布或廁所滿溢帶來的、令人作嘔的臭味，在角落裡持續散發著“毒氣”；有人忍不住釋放的、短促而極殺傷力的屁味，像神出鬼沒的“恐怖襲擊”；了鞋的旅客散發出的、極穿力和永續的、如同生化武般的臭腳丫子味，穩紮穩打地侵蝕著每一寸空氣；以及各種品牌泡麵被開水沖泡後升騰起的、油膩膩的、暫時佔據上風的“強勢”味道，試圖用“食”的假象麻痺神經……這些氣味分子在狹小、悶熱、人口度極高的空間裡激烈地撞、混合、發酵、升級，形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有強烈攻擊的、“複合型”氣味炸彈，無地摧殘著每一個人的嗅覺和胃部。
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誕而強烈的幻覺：彷彿能看到空氣中這些無形的、五六的味道粒子，像不同番號的軍隊，正在這節車廂的方寸之地展開一場慘烈無比的“戰爭”。汗味的“黃主力軍團”憑藉絕對的數量優勢，試圖佔領每一寸空氣高地；香水和花水的“混合奇兵”左衝右突，卻因“彈藥”低劣難挽頹勢，反而攪了戰場；尿味的“綠特種小隊”從廁所和攜帶嬰兒的區域發起奇襲，令人防不勝防；屁味的“無幽靈部隊”進行著間歇的、無差別的恐怖襲擊，引起小範圍的恐慌和；臭腳丫味的“褐重灌步兵”穩紮穩打，依靠強大的“持久力”不斷擴張著勢力範圍；而泡麵味的“橙主力軍”則依靠一波波強大的“後勤補給”（不斷有人泡麵）發起集團衝鋒，試圖用“食”的溫暖假象奪取短暫的控制權……它們互相沖擊、吞噬、融合、變異，看誰能最終主宰這節車廂的嗅覺王國，為這場“味道戰爭”的最終贏家。這種激烈而混的“戰爭”場面，讓人頭暈目眩，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太突突直跳。
屋偏逢連夜雨。列車開出去不到兩小時，大約是凌晨一點多，正當人困馬乏、意識在渾濁的空氣和疲憊中逐漸模糊的時候，我們所在的這節車廂頂部的空調機，發出一陣如同垂死掙扎般的、刺耳的“嘎吱”異響後，徹底罷工了！製冷口吹出的風迅速從微涼變溫熱，最後變了與車廂溫無異的、令人絕的悶風。失去了這唯一的、微弱的新風來源和降溫裝置，這個塞滿了“燃料”（人）的、不風的鐵皮罐頭，溫度開始急劇攀升。夏夜的熱浪從車窗隙頑強地侵，與人散發的熱量裡應外合，車廂迅速變了一個巨大的、正在持續加溫的、名副其實的“悶罐”。汗水像開了閘的洪水，完全不控制地從每一個孔裡洶湧而出，服瞬間溼，黏糊糊、溼漉漉地在皮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滾燙的蒸汽，肺部灼熱，窒息越來越強。原本就激烈非常的“味道戰爭”，在高溫的催化下，迅速升級了白熱化的、慘烈的“搏戰”，所有氣味的“殺傷力”都呈幾何級數增長。
乘客們開始躁不安，抱怨聲、咒罵聲、用書本或紙板瘋狂扇風的聲音、小孩中暑般的哭鬧聲此起彼伏，匯一曲絕的響。列車員很快帶著維修師傅趕來。維修師傅是個皮黝黑、材幹、眉頭鎖的中年人，他提著一個沉重的、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工箱，費力地在得像過的沙丁魚罐頭一樣的過道里，像蚯蚓一樣一點一點地向前蠕，不停地喊著“讓一讓，麻煩讓一讓！”，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微弱而無奈。他艱難地仰頭檢查空調出風口，汗水立刻像打開了水龍頭，順著他古銅的額頭、臉頰、脖子，匯一細流，不停地往下淌，迅速浸了他那件淺灰的、已經有些發黃的工裝。前、後背、腋下的布料很快變了深灰，在上，勾勒出他瘦而溼的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沒工夫汗，也騰不出手，只能任由汗水肆意流淌，滴落在過道里乘客的腳邊或行李上，也無人顧及。在如此狹窄、悶熱、令人窒息的空間裡，他艱難地作著工，試圖找出故障點。悶熱和極度的勞累讓他臉上的表凝重甚至有些痛苦，每一次擰扳手都像是在進行一場搏鬥。然而，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故障似乎比較棘手，零部件老化，短時間本無法修復。他最終無奈地對列車員搖了搖頭，用胳膊抹了一把臉上如同小溪般的汗水，眼神中出疲憊和歉意，他上的服早已溼，著皮，像第二層皮一樣。希徹底破滅了，車廂裡瀰漫開一更深的、令人絕的、幾乎要垮最後一意志的窒息氣息。維修師傅默默地收拾工，再次艱難地過人群離開，留下我們面對這個巨大的“蒸籠”。
我們站在那裡，真正會到了什麼“坐沒地方坐，站沒地方站，生死兩難”。雙像灌滿了鉛，又酸又麻又脹，稍微挪一下，就會到旁邊的人，引來不滿的嘟囔或白眼。腳下的地板被各種（汗水、灑出的飲用水、滲出的湯、甚至可能是嘔吐或尿漬）弄得黏糊糊、溼漉漉的，每踩一步都覺得噁心。後背著被太曬、又被人烘烤得滾燙的車廂壁，前承著其他旅客傳來的、同樣灼熱的熱量。汗水迷住了眼睛，得發疼，嗓子幹得冒煙，像著了火，呼吸著這汙濁不堪、幾乎令人暈厥的空氣，每一分鐘都像是在接酷刑，都是對生理和心理極限的殘酷考驗。佳佳靠在我上，臉蒼白如紙，乾裂發紫，眉頭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被汗水打溼，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微微抖，顯然也在用盡全的力氣忍著這極度的不適，彷彿隨時都會暈倒。我摟著，儘量用自己同樣汗溼的為隔開一點擁，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愧疚和無力，這趟歸途，其艱辛和折磨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攀登那令人膽寒的十八盤。
再這樣下去，我們倆可能真的要虛了。我必須想辦法！我觀察了一下況，扶著佳佳，像在沼澤地裡跋涉一樣，艱難地、一點點地往相鄰的車廂挪。運氣不錯，在下一節車廂的尾部，我們發現有幾個空座位！可能是有人中途下車了。我們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趕過去坐下。雖然座位邦邦的，但能坐下來，雙得以展，已經是天堂般的了！佳佳幾乎一坐下，就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瞬間就陷了昏睡狀態，呼吸沉重而均勻。太累了。我就那麼僵直地坐著，充當的靠枕，一不敢，生怕驚醒。看著即使在睡夢中依然蹙的眉頭和疲憊的睡，聽著車廂裡各種嘈雜的聲音，聞著雖然有所減弱但依然存在的複雜氣味，著火車規律的晃，我的心緒複雜難言。這一路的艱辛，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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