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練，過車窗在顧言廓分明的側臉上流淌。他安靜地靠在副駕駛座，睫在顴骨投下細的影，平日抿的線因醉酒而鬆弛，像終於卸下鎧甲的武士。曉曉握方向盤的手心沁出薄汗，車載香薰的雪松氣味裡，混雜著他上威士忌的餘韻，織一張無可逃的網。慶功宴的喧囂仍在耳畔轟鳴——同事們起鬨著杯酒時他灼熱的掌心溫度，遊戲懲罰時他護在前拔的背影，還有離場時他沙啞的那句我送你回家，每個片段都像慢鏡頭在腦海迴圈播放。此刻狹小車廂裡，他無意識的呼吸聲比任何言語都更擾心跳。
曉曉攙著顧言跌撞走進客廳，他沉重的軀半倚著，溫熱的鼻息掃過頸側。當兩人雙雙陷進沙發時，他滾燙的手突然抓住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別走...醉酒的他嗓音含混，像在沙漠跋涉的旅人祈求甘泉。這個在商場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竟流出孩般的脆弱。曉曉僵在原地，看著他緩緩將臉埋進掌心，睫像驚的蝶翼掃過皮。正當心如擂鼓時，顧言口袋落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鎖屏照片撞進視線——竟是五年前趴在圖書館午睡的背影，過梧桐葉在髮梢跳躍金。記得那天，剛吐槽過他相機裡只有風景照。
曉曉抖著拿起手機，碼提示是句英文諺語。鬼使神差輸自己生日——0823，螢幕應聲而開。相簿裡分類細緻的資料夾讓屏息：曉曉的畢業禮曉曉第一次畫展曉曉生病時…時間度從他們初見到昨夜慶功宴上仰頭喝果的側影。最深的資料夾命名為《星軌》。點開後是麻麻的日程記錄：3月14日，胃疼，明天燉山藥湯。7月22日，想要絕版畫冊，已託人從日本帶回。最新條目刺痛雙眼：今天穿香檳子，像月。要忍住不能擁抱。淚水模糊了螢幕。想起大四那個雪夜，他越大半個城市送來的冒藥；想起隨口提過的繪本，第二天就出現在書桌；想起無數個他剛好順路的接送。原來所有巧合，都是他心計算過的軌跡。
當曉曉翻到備忘錄裡未傳送的草稿時，指尖徹底冰涼。那是封寫於三年前生日凌晨的信：曉曉，今天你吹蠟燭時說想要永恆。其實從你十六歲撞進我生命那天起，我的時間就停止了。但我是你哥哥，這句告白註定要爛在腔裡生...後面有大段被刪除的痕跡，只餘最後一行小字：若能重來，我仍會選擇在平行時空你千萬遍。窗外泛起魚肚白，晨曦像金的沙一點點進房間。曉曉輕輕將手機放回他口袋，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星辰。顧言在睡夢中蹙眉，無意識將的手在心口，那裡跳著從未聽過的告白。凝視他睡，想起昨夜慶功宴角落，他低頭為去角果漬時，眼底曾翻湧過深海般的緒。當時以為是錯覺，此刻才讀懂那是一場持續了整整八年的無聲海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