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我推門而時，若薇正伏在案前謄抄檔案，檯燈的暈在鬢角鍍上層黃。洋布睡沾著些許水汽，想來是剛用銅盆浸過子，那子檀香皂的氣息混著墨水味，在這間兼作書房的臥室裡漫溢開來。
“都這辰了還忙？” 我解下西裝外套搭在藤椅上，見指尖仍在稿紙上疾走，便手將那支派克金筆輕輕走。抬頭時眼裡還凝著專注，睫上沾著的細小白絨，許是抄錄時蹭上的宣紙邊。
“最後幾頁就好。” 試圖去夠筆筒，被我攔腰抱起時才輕呼一聲，繡著纏枝蓮的底鞋從腳尖落。紅木床架被得微響，帳鉤上懸著的玉墜輕輕搖晃，映得耳垂上的珍珠耳釘明明滅滅。
髮間的水珠滲進我襯衫，洇出片深雲團。“你上次給比利時使館的清單裡，可列了新式農與灌溉械？” 指尖在我鎖骨畫著圈，那恰有顆去年在北平遭槍擊時留下的淺疤。
“渭北塬上的渠系早被戰爭毀得七零八落。” 我挲著被水汽浸得微涼的脊背，想起春上收到的電報，“今年聚村要擴墾十幾萬畝農田，單靠人力引水怕是難以為繼。比利時人從整個西、北歐整合資源，搞到的柴油發電機、潛水泵最是質優價廉。”
“老麥克昨兒個從公共租界打來電話，說油田的工程師月餘便能到滬。” 忽然支起子，睡袍領口開半寸，出頸間那片，“倒是利浦的裝置要等足三月，說是得與技團隊同來。”
我正答話，已笑著往我懷裡了：“比利時人的貸款倒爽快，扣除貨款後餘下的銀元今早到了滙。那經理見了支票，眼鏡都險些到鼻尖上，活像瞅著聚寶盆似的。” 尾音裡帶著孩般的得意，指尖在我口點出細碎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烈了起來，鐵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響，倒像是有無數馬蹄踏過青石板。我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恍惚間竟看見關中平原的星夜 —— 耀州藥廠的工地上，汽油燈把半邊天都燒得通紅，夯土的號子聲撞在塬上，驚起一串夜鷺；護村隊員的步槍在月下泛著冷，老唐的影子被田埂拉得老長，手裡的老套筒隨著步伐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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