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說道此，一時心中激憤異常，腦中閃過那個留糙的髮型，蓄著短鬚而眼神卻堅定異常的影，冷聲喝道：
“遍閱二十四朝史書，所載多為帝王將相之家譜，忠相斫之舊聞，於生民疾苦、耕織本，竟寥寥數筆，一帶而過。偶有民變頻發，便斥為流寇、逆賊，卻從不問百姓為何揭竿而起，為何寧肯冒斧鉞之誅，也要捨命一搏。弟子嘗於字之中，見滿紙皆寫 “吃人” 二字，所謂天命仁德，終究抵不過豪強兼併之慾，生民流離之苦。一將功萬骨枯，一帝興邦百姓苦，史書之上，只見帝王的文治武功，不見百姓的啼飢號寒，這便是師傅教我讀的正史麼？”
“便是我大清定鼎以來，若不是先帝雍正爺力排眾議推行新政，打破聖祖晚年的法積弊，以攤丁畝、紳一當差納糧之策，扼住土地兼併之勢，解百姓無妄之賦，又何來如今的國庫盈、百姓安樂？可見從來沒有一不變的祖宗法，只有因時制宜的利國善政。”
年抬眼看向金士松，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探究，又緩緩說到：
“孟夫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言‘庖有，廄有馬，民有飢，野有莩，此率而食人也’。弟子總覺得，所謂天命人心，從來不在帝王的詔書裡，不在士大夫的文章裡，而在尋常百姓的飯碗裡。王朝初立，經了世之，地廣人稀，百姓有田可種，有飯可吃，便天下太平；承平日久，土地盡紳豪門之手，百姓無田可耕，無飯可吃，哪怕君主再想行仁政，士大夫再想守聖賢之道，也擋不住民心思變。”
“這三百年的週期，從來不是因為丟了聖賢教誨，而是因為守著祖宗法，不知變通，眼睜睜看著農桑本業衰敗，百姓生路斷絕，卻無半分應對之法。弟子讀《孟子》，見孟夫子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又言‘世易時移，變法宜矣’，聖賢從未教我們墨守規、抱殘守缺，反倒教我們要順勢而為、因時制宜。師傅教我們讀聖賢書，是為了經世致用、利國利民，還是為了死記背、固守教條？”
一旁的紀曉嵐聞言，手中摺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抹驚豔，忍不住低聲讚歎：
“好一句‘天命在百姓飯碗裡’，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崇如收了個好弟子。富察家後繼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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