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的夏末，似乎比往年結束得更倉促些。幾場突如其來的夜雨後，白日的雖依舊明晃晃地懸在天頂，曬得人皮發燙，但晨起與傍晚的風，已帶上了刀鋒般的銳利，吹在人臉上，是結結實實的、屬於北地的寒意。草木的，也開始由濃綠轉向一種沉鬱的、邊緣發黃的蒼翠，彷彿一夜之間，便被走了大半生機。
這種季節轉換的、微妙的肅殺之氣，似乎也悄然浸染了黑水堡蒙學堂的氣氛。
蒙學堂設在原“同知府”衙署隔壁的一個獨立院落裡，是趙重山與姜芷抵達黑水後，最早著手籌辦的幾件要事之一。院牆是新夯的土牆，刷了白灰，屋頂鋪著厚厚的、能抵嚴寒的烏拉草。幾間寬敞明亮的學舍，桌椅雖然陋，但勝在結實。開蒙的孩，約有二十來個，年齡從五六歲到十來歲不等，分也雜。有軍中百戶、總旗家的子弟，有最早一批隨趙家北上的匠戶、流民家的孩子，甚至還有兩個歸附的、通曉漢話的索倫小部族頭人送來的子。趙重山特意從流民中聘請了一位屢試不第、但學問紮實、溫和的老秀才周先生坐館，束脩由總督府撥付，算是學質，旨在“教化邊，使知禮儀”。
嶽哥兒趙承嶽，自然是這群孩中份最特殊的一個。總督大人的嫡長子，未來可能的繼承人。但他平日著與尋常軍戶子弟無異，多是結實的細麻或布裳，飲食用度也無特殊，甚至因趙重山“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刻意打磨，在某些方面比同齡孩子更顯簡樸。在學堂裡，他既不刻意彰顯份，也不因份而自矜，與同窗一起唸書、習字、遊戲，相倒也融洽。周先生對他要求尤嚴，但也常因其領悟力強、肯用功而暗自讚許。
這日午後，正是習字課。學舍，墨香與孩上特有的、混合著汗味和塵土的氣息織在一起。周先生端坐上首，眯著眼，聽著孩子們拖長了調子、參差不齊地背誦《千字文》片段，手中戒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桌面。
嶽哥兒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得筆直，面前攤開的邊紙上，已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數行楷書。他的字，骨架已初其父的朗風神，但筆鋒轉折間，又帶著母親教導的圓潤與剋制，在一眾孩的塗中，顯得格外清秀端正。他背誦得也極為流暢，聲音清亮，目不斜視。
坐在他斜後方的一個孩子，名胡栓兒，是匠作坊胡大匠的獨子，約莫八九歲年紀，生得虎頭虎腦，子有些跳躁。他面前的紙上墨跡狼藉，字寫得歪歪扭扭，背誦也磕磕絆絆，不時眼去瞟嶽哥兒的後背，又趕收回目，小臉上滿是煩躁與心虛。
坐在胡栓兒旁邊，隔著一個過道的，是總旗王猛的子王棟，比嶽哥兒大一歲，材在同齡人中算得上高大壯實。他書讀得一般，但仗著父親是軍中頗有實權的總旗，在學堂裡有些孩子頭的架勢。此刻，他雖也裝模作樣地念著書，眼神卻不時飄向窗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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