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還有半個時辰。崔昭做了三件事：
其一，喚來家僮崔硯，低聲吩咐：“把西廂房那隻紫檀箱抬去後院，連箱帶信，盡數燒灰。”箱中是原主與魏王府往來書信，字字句句皆是把柄。火舌上箱角時，站在廊下，看青煙升上灰白的天，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其二，回到閨閣，以銀簪挑破左手中指。珠滾落，在《則》扉頁暈開三點暗紅。提筆蘸，寫下“三不”——不，不涉政，不改史。字跡瘦，如刀刻斧鑿。最後一筆收勢極重，點飛濺，像誰在史書上按了個指印。
其三，從妝奩底層出一枚雕鷹玉佩。玉質溫潤，鷹目以黑曜石嵌，羽翼舒展刻“昭”字篆。這是原主父親崔嵬的，昔年隨太宗徵高句麗，以鷹旗為號。將它塞進荷囊，繫繩，玉佩著心口，冰涼而沉。
辰時，宮門開啟。崔昭踏出崔府門檻，晨已大盛，照得額間花鈿如碎金。抬頭，見天邊一線金紅，像有人用劍劃開了夜的皮囊。車轆轆，駛向大明宮。沒有回頭。
長街兩側，百姓跪伏，山呼“郡夫人”。崔昭端坐車，脊背筆直。想起論文裡寫過：貞觀十年，太子李承乾尚未跛足，魏王李泰尚未就藩，高宗李治尚在襁褓，而自己，正駛向那場名為“伴讀”的棋局。
車碾過青磚，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誰在低聲數數。崔昭闔目，指尖挲著《則》扉頁未乾的字。在心裡對二十一世紀的自己告別——
“從現在起，我是貞觀十年的崔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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