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鏈聲了西苑的更。每至深更,帝便提燈而來,帔風上落滿雪,也不抖,先俯看鐵鏈——三尺,夠到窗,也夠到榻沿,卻永遠夠不到門。這才笑,命宮人擺酒擺書,自己與江棲鶴並肩坐於榻上,一盞對一盞,一頁對一頁,和而眠。
燈芯偶爾開,先醒,抬手去掖他衾角,指尖到他腕骨,明顯一凹,像雪斷的竹。不敢再,回袖裡,睜眼到天亮。如此七夜,江棲鶴的腕上便顯出兩道青紫,是鐵環磨的,也是消瘦後僅剩的皮骨。
他不再問“何時放我”,也不再寫摺子——十二道辭呈已盡,剩下的只有“死”這一樁未竟事。於是日頭西沉,他便著窗下老梅,盼它早開早謝,好兌現那句“梅花開一日,朕放你一日”的空頭諾。可老梅被雪得彎了腰,始終無一朵花。
臘月初,江棲鶴瘦得了形,青衫掛在肩頭,像晾在竹竿上的舊帷。鐵鏈磨破踝骨,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圈痕,他卻不覺疼,反覺得快活——流得越多,離死越近。夜裡咳得睡不著,他便倚窗,咳聲掩在風聲裡,沫濺在雪上,像點點紅梅。
帝還是來,每回帶來新墨新紙,他不筆,便放在案頭,自己伏在一旁批奏章,批得累了,就側頭看他,目像細針,想補什麼,卻無從下手。
臘八前夜,他咳得狠了,腔裡發出空的迴響,像破敗風箱。他怕驚擾,便用帕子捂,帕子再拿開時,已浸半邊。他隨手丟進火盆,火焰“嗤”地竄高,帶著腥的甜香——那是毒骨的味道,他太悉了。
臘八當日,雪停。帝黃昏即至,親手提一盞鎏金食盒,層屜揭開,熱氣撲面,是一碗臘八粥,其名曰“七寶羹”:桂圓、花生、蓮子、紅豆、糯米、棗、桂花糖,澤晶瑩,香甜濃郁。
先吃三口,以示無毒,才遞給他,角彎著:“先生嚐嚐,我熬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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