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零五分，北京地鐵十號線像一條沙丁魚罐頭，在黑暗的隧道里隆隆穿行。七月盛夏的悶熱，被上千人的溫烘得更加黏稠渾濁，空氣裡混雜著廉價香水、早餐煎餅和汗水的味道。
黎琦（或者說，剛剛為黎琦的那明）被人流夾在車廂中間，後背著冰涼的金屬扶手，前是一個男人汗溼的藍工裝。穿著一套淘寶買來、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西裝，肩上那個磨損了邊角的通勤包，隨著列車晃，一下下磕著的髖骨。手機螢幕左上角，電池圖示頑強地亮著15％的紅，一道細小的裂痕從右上角蜿蜒下來，橫亙在正在重新整理的微博頁面上。
又沒過。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半小時前，總監把策劃案推回來時說的那句話：“小黎，創意不錯，但不夠‘’。再想想。”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不夠，不夠，到底什麼才夠？閉上眼，後頸的痠痛和深骨髓的疲憊一起湧上來。還有三年，還完助學貸款就好了。可下個月房東又要漲租，簡訊昨晚就發來了，三百。三百塊，是早晚高峰地鐵兩個月通勤費的總和，是能咬牙吃二十頓樓下最便宜的黃燜米飯，是……不敢細想的，生活裡又多出一道需要力邁過的坎。
手指機械地上，螢幕亮映著沒什麼的臉。微博自重新整理，特別關注欄跳出一條新態。@顧嘉納的星星島。是顧嘉納最大的站子，剛發了昨晚某場品牌活的修圖。九宮格里的年穿著剪裁合的白西裝，在閃燈下笑得眉眼彎彎，清爽又耀眼。黎琦的手指頓了頓，點了儲存。這是一天裡，為數不多、不需要任何代價就能獲得的，一點點微小亮。顧嘉納，去年選秀出來的新人，正在勢頭上，演技還青，但那張臉和上那子乾淨的年氣，確實讓人討厭不起來。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只是偶爾看看，像在疲憊生活裡，開一扇能口氣的小窗。
地鐵駛一段漫長的隧道，窗外廣告燈牌的流倏忽而過，明明滅滅，在擁的車廂裡投下快速移的斑。黎琦下意識地抬起眼，目漫無目的地掠過對面攢的人頭。就在某一瞬，列車輕微轉彎，影角度驟然變化——斜對面靠近連線的角落，一個戴著黑口罩、著鴨舌帽的高個子男生，正微微側，抬手勾下口罩邊緣，仰頭喝了口水。
作很快，只是兩三秒。
隧道頂燈慘白的線恰好從他側後方斜打過來，在他仰起的下頜、滾的結上，勾勒出一道清晰利落、近乎完的金廓線。然後他放下水瓶，重新拉上口罩，低頭繼續看手機。全程安靜自然，和周圍任何一個怕被認出來的年輕男生沒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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