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妞不是涼州人。
是十年前逃難來的。那年河西走廊打仗，男人死在軍裡，抱著三歲的狗蛋，肚子裡還揣著石頭，一路要飯要到涼州城。城門口的老衙役看可憐，給了半塊餅。咬了一口，剩下的全塞進狗蛋裡，說，兒啊，咱娘倆得活。
後來就在涼州城落腳了。給人漿洗裳，補被褥，什麼活都幹。手上全是繭子，指頭腫得像蘿蔔，冬天裂開口子往外滲，用針線把口子上，第二天接著幹。就這麼幹了十年，攢下三間土坯房、一臺織布機，和一誰都學不來的織布手藝。
說不上來這手藝是哪來的。可能就是織得多了，手就記住了。河西的羊，江南的蠶細，北境的麻線結實，三種料子本來誰也挨不著誰，到手裡就了一塊布。這塊布了三地的脾進去——羊撐著筋骨，蠶裹著和，麻線咬住韌勁。織出來的東西又又暖又結實，像這個人一樣。
那匹樣布織出來那天，是立冬。涼州的風從祁連山上灌下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劉大妞蹲在織布坊門口，把那塊布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紋路，勻。第二遍手，厚。第三遍對著日頭照，。把布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手心裡攥出汗來。
那個北境來的人就是這時候蹲到旁邊的。
人姓王，也是逃難來的，夫家死在邊關上，一個人拖著三個娃。劉大妞收進的織布坊，手把手教了三個月。王嫂蹲在旁邊，糙的手指頭過那塊布面，得很慢，像一件不該的東西。
“劉大姐。”說，嗓子有點啞，“這布真好。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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