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十七年，孟夏。江南的海霧比往歲稠了三，像摻了研碎的寒玉，將水寨碼頭裹得不風，連腳下的青石板都沁著溼冷的氣。
寅時三刻，蘇驚盞的靴底已沾了水寨碼頭的溼泥，靴沿還掛著幾星蘆葦絮。披著件玄短氅，領口繡著的白蓮紋樣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卷，針腳裡還嵌著幾縷銀線，是蕭徹去年託漠北商隊捎來的冰蠶——那銀線在霧中現微，像極了雁門關雪夜裡的星子。短氅下出銀鱗甲的邊緣，甲片薄如蟬翼，卻能擋得住尋常弩箭，甲裡襯著的江南雲錦磨得發亮，是親手的，就為了合常年握刀的手腕弧度。此刻正站在水寨最高的海樓頂端，手裡著枚青銅哨子，哨刻著的蓮花紋路被指腹磨得溫潤，是母親蘇婉留的念想，哨孔還留著母親生前常含的溫度。
海樓的瞭手是個阿海的年，十六歲的年紀，臉龐還帶著未的稚氣，左手卻缺了兩手指——去年海上盟襲營時被船錨砸斷的，斷指纏著浸過桐油的布條，是蘇驚盞親授的防腐法子。他見蘇驚盞上來，忙直腰桿，聲音裡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刻意得沉穩：“蘇將軍，這霧邪得很！往常這個時辰早該散了，今兒個連三里外的燈塔都看不見影，連海浪聲都悶得像堵了棉絮！”他說著往東南方向指了指，那裡的海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大團凝固的墨，連礁石撞浪的悶響都著詭異的滯。
蘇驚盞沒說話，只是將青銅哨湊到邊，吹了聲短促的哨音。哨聲穿濃霧，像裂帛般清亮，很快，水寨各傳來回應——東寨牆的牛角號沉渾如雷，西碼頭的銅鑼脆響如鈴，中軍帳的梆子節奏分明，三聲呼應錯落有致，是定下的“三防皆安”訊號。放下哨子，目掃過水麵：水寨外圍的蓮舟陣列如棋盤般整齊泊在港，舟塗著三遍桐油，在霧中泛著暗啞的烏，舟首架著的火銃槍口都用油紙裹得嚴實，油紙邊角還著細石子，防的就是海霧滲進槍管。這是去年破了海上盟主力後，依照母親留下的水戰圖改良的“蓮心陣”，三十艘蓮舟互為犄角，舟底藏著暗槳，船頭備著火油，既能單獨截擊，又能合陣火攻，去年就憑這陣燒了海上盟三艘主力艦。
“將軍，要不要讓巡邏隊再往外探探？”副將周武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攀爬時的息。他剛從西碼頭過來，肩上的甲冑沾著的霧珠凝了細水，順著甲葉隙往下滴，手裡提著個溼的漁籠，籠裡的墨魚還在扭，“剛從張老水那買的新鮮貨，本想給您燉碗墨魚湯驅驅寒，結果那老東西拽著我不放——說今晨出海的漁船剛撒網就往回逃，霧裡飄著焦糊味，跟去年盟船燒起來時一個路數。”
蘇驚盞眉梢微挑。張老水是水寨附近最老的漁民，打小在海上討生活，鼻子比海狗還靈，當年海上盟第一次襲擾江南，就是他駕著小漁船冒死撞響了水寨警鐘。接過周武遞來的遠鏡——這是蕭徹從漠北秘庫挖出來的前朝，鏡筒是青銅鎏金的，刻著纏枝蓮紋，比水寨原有的製遠鏡清晰三倍，連遠船帆的針腳都能看清。旋鏡筒上的銅環調焦，鏡頭穿濃霧，遠的海平面約浮著幾道黑影，是停泊的船隻廓，卻沒掛任何旗幟，也沒有漁火——江南近海的商船哪怕再謹慎，夜間也會掛起紅紗燈籠避，這景，分明是刻意藏蹤。
“讓巡邏隊分三隊，呈品字形往外探，每隊三艘快船，船頭青旗為號。”蘇驚盞放下遠鏡，指尖在冰涼的鏡筒上挲著，聲音裡帶著久經戰陣的果決，“每船帶二十支火箭、五枚紅訊號彈，火箭箭頭裹浸油棉，訊號彈要捆在桅杆頂端，一即發。告訴各隊隊長，若遇敵船不許拼，打一發訊號彈就往回撤，務必記清敵船數量、船型，尤其是帆上的標記——去年海上盟的黑鯊旗有沒有換，都要查清楚。”頓了頓，目掃過樓梯口著脖子的勤務兵，補充道，“再讓後廚支起大鍋，煮姜棗湯，給巡邏隊每人灌一碗再出發，霧裡行船寒，別凍出病來。”
周武剛要轉，海樓頂端的銅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噹啷啷”的脆響撞在濃霧裡，是東碼頭的警戒鈴，按水寨規矩，只有發現敵襲時才會這般連珠似的敲。阿海猛地趴到海樓的欄杆上，眼睛瞪得溜圓，指著東南方向嘶吼：“將軍！紅煙！是巡邏隊的訊號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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