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的駝鈴在喀什大扎的土路上晃出細碎的響，銅鈴墜著的綠松石被西域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撞在駝鞍的桑木扶手上，“叮噹”聲混在滿街的吆喝裡，倒了世裡難得的清。攏了攏肩頭的艾德萊斯綢披肩，深綠底上織著金線纏枝蓮，綢面被熱風拂起時，金線在下跳著閃，像把碎進了布紋裡——這是前幾日在庫車老城的“吐爾遜綢坊”挑的料子，老闆說這是用百年桑樹皮熬的染料，耐曬又擋風，更要的是，這在滿是羊皮襖、袷袢的扎裡不扎眼，剛好能掩住藏在腰間的短刃。
“蘇小姐，再往前就是‘老件區’了，賣玉賣銅的都在那兒扎堆。”旁的阿吉勒住駱駝韁繩，他的駱駝是匹棕紅的老駝，睫上沾著沙粒，卻仍溫順地蹭了蹭阿吉的手背。阿吉皮曬得像銅，一笑就出兩排白牙，手裡還攥著個剛買的烤包子，油順著指滴在駝上，“昨兒個我去給駝買苜蓿，聽饢坑邊的老依說，今兒個有個和田來的‘玉老怪’會來擺攤，手裡有件‘簪子’，說是從老墓裡挖出來的，咱們去瞧瞧？”
蘇曼卿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披肩下襬——那底下藏著的短刃是父親蘇鴻聲留下的，象牙柄上刻著“蘇”字，刃口磨得雪亮，去年滬上淪陷那晚，父親就是握著這把刀擋在前，最後倒在玄鐵幫的槍口下。自那以後，這把刀就沒離過，連同父親臨終前塞給的半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半隻，父親說，這是“燼餘簮”的印記，另半塊在當年贈予摯友的那支簪子上。追著線索從滬上到北平，再從北平西出關，就是為了找到那支散落在西域的“燼餘簮”，湊齊雙簮，更要順著簪子的線索，揪出玄鐵幫的老巢，為父親報仇。
駱駝踏著碎石路往裡走，扎的煙火氣越來越濃。右手邊的香料攤前，攤主是個裹著紫頭巾的婦人，正用木勺舀起紅柳花籽，末落在布上，染出一片豔紅，旁邊的孜然、胡椒裝在陶碗裡，風一吹，辛辣的香氣直往鼻腔裡鑽；左手邊的樂鋪裡，穿袷袢的老人正除錯都塔爾，絃聲斷斷續續，混著隔壁烤羊攤的“滋滋”聲、孩子追鬧的笑聲，還有商販用維漢雙語吆喝的“和田玉便宜賣”，織一張鮮活的網，將人牢牢裹住。蘇曼卿的目卻沒停在這些熱鬧上，注意到斜前方有個穿黑短打的漢子，總在不遠跟著，漢子的袖口出半截鐵鏈，走路時腳步很輕，像在刻意掩著行蹤——自進紮起，這道影子就沒離開過。
“就是那兒！”阿吉突然指著不遠的一個角落，那裡支著塊褪的藍印花布，布角被風颳得翻飛，底下襬著些銅、玉，攤主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人，穿件洗得發白的黑袷袢，正低頭用麂皮著一隻銅壺，壺上的纏枝紋被得發亮，卻掩不住歲月磨出的包漿。攤子周圍沒什麼人，只有個穿羊皮襖的漢子在擺弄一串瑪瑙珠子，眼神卻時不時往蘇曼卿這邊瞟。
蘇曼卿讓阿吉在駝旁等著，自己提著襬走過去。攤子不大，東西卻擺得整齊：角落裡堆著幾串瑪瑙珠子，偏暗，表面有細微的冰裂紋，像是戈壁裡天然形的；中間擺著個和田玉鐲子，玉質是青白玉，裡面飄著幾縷棉絮，倒也算規整；而在攤子最裡面，在一塊老繡帕底下的，赫然著半截玉簪——簪是羊脂白玉的，簪頭約能看見雕著的形，裡似乎銜著什麼，和父親描述的“燼餘簮”模樣，竟有七分像。
的心跳驟然快了幾分，蹲下，假裝看旁邊的銅壺，指尖卻悄悄探向繡帕。銅壺的把手是首形，眼鑲嵌著綠松石，了壺底，有“乾隆年制”的款識，卻是後刻的——刻痕邊緣太新，沒有包漿，顯然是仿品。再看那串瑪瑙珠子，孔道邊緣很糙，是用現代工鑽的，不是老珠子該有的。心裡有了底，這攤主擺的大多是假貨，那支玉簪，恐怕也有問題。
“姑娘，瞧上哪件了？”老人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說話時帶著點生的漢話口音，舌頭像是轉不過彎，“這些都是老件，從和田老家的老房子裡翻出來的，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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