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上樓時，聽見沈硯洲的腳步聲跟在後，踩在樓梯板上發出“吱呀”輕響，節奏竟與父親生前踱步的頻率一致。到二樓轉角，回頭看了眼，沈硯洲正彎腰撿掉落的手帕，那方素綢帕子上繡的蘭草，葉尖的水珠用的是打籽繡，這是沈先生晚年獨創的技法，早已失傳。
雨勢漸緩時，蘇蘅卿坐在窗前翻父親留下的《金石錄》，書頁間夾著的半張倉庫地圖，邊緣被梅雨季的氣浸得髮捲。地圖上用硃砂標著的幾地點，有恰好在申報館附近。忽然聽見隔壁傳來輕微的響，推開窗看，沈硯洲正站在自家窗前，手裡舉著個放大鏡，對著幅卷軸細看。那捲軸的錦緞包邊，與樟木箱暗格的襯裡一模一樣，都是蘇州“錦繡閣”特供的暗紋宋錦。
子夜的雨停了片刻，月亮從雲裡出半張臉，青石板上的積水映著碎銀似的。蘇蘅卿被窗欞上的刮聲驚醒，披走到窗邊，看見沈硯洲提著盞馬燈站在天井，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株歪脖子樹。他手裡拿著支銀杆鋼筆，正彎腰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的地方，立刻洇出青黑的字跡，卻在靠近王阿婆晾繩的地方，故意拐了個彎，留下個菱形的印記，與銅簪頭的碎鑽形狀分毫不差。
馬燈的暈突然晃了晃，沈硯洲猛地轉，金眼鏡片反的恰好掃過蘇蘅卿的窗紙。迅速吹滅床頭燈，指尖攥著銅簪到窗簾後，簪頭的碎鑽硌得掌心發麻。父親臨終前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來：“提防那些戴金眼鏡的，他們看你的時候，眼裡沒有活人，只有件的價錢。”
天井裡的腳步聲慢慢挪回3號門，蘇蘅卿卻再睡不著。出枕頭下的《玉臺新詠》，夾在裡面的半張照片出來——那是父親與幾位友人在書房的合影，後排站著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眉眼間竟與沈硯洲有幾分相似，只是那時他還沒戴眼鏡，左耳後有顆極小的硃砂痣。
凌晨的水在窗紗上凝細珠，蘇蘅卿看見沈硯洲的窗出微。悄悄下樓，青石板上的字跡已被新的雨水衝得淡了，只在排水口的石裡，找到半片被踩扁的瓷片。瓷片上的青花纏枝紋，與父親書房那對康熙瓶上的紋樣毫不差，連花瓣卷邊的弧度、葉脈的分叉角度，都像是同一個匠人畫的。
回到房間時，樟木箱的鎖不知何時鬆開了半寸。蘇蘅卿掀開箱蓋，暗格裡的銅簪還在，紅絨布上卻多了張疊菱形的紙條。展開來看，是用銀杆鋼筆寫的瘦金：“碎瓷可補，裂痕難填。三日後午時，文寶齋見。”墨跡泛著青灰，正是“文寶齋”的松煙墨無疑。
將紙條湊到燈前，火過紙背，漸漸顯出淺褐的印記。那是幅極小的地圖，標註著從石庫門到文寶齋的路線，終點畫著支簪子，簪頭的碎鑽位置，與掌心這支銅簪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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