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帶著纏綿的韌勁，淅淅瀝瀝下了整三日，把沈府石庫門的青磚泡得發漲，牆頭上的瓦松吸足了水汽，綠得能掐出水來。蘇蘅卿站在黑漆大門外，指尖著那枚磨得的銅環，指腹到環上凹陷的纏枝紋時，忽然想起昨日離開時，沈硯洲說的那句“明日辰時來便時，書房備了新曬的芸香”。
門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老媽子阿香開門簾，鬢角的銀釵在翳裡閃了點微：“蘇小姐來得真早，沈先生一早就去書房了，說是等您呢。”接過蘇蘅卿手裡的藍布包袱——裡面裹著母親留下的那方紫端硯，是蘅卿特意帶來研墨用的——引著穿過天井時，腳步在青石板上踩出細碎的水聲。
天井角落的魚缸裡，幾尾紅鯉在渾濁的水裡擺尾，缸沿爬滿了青苔，沾著昨夜風吹落的白玉蘭花瓣。蘇蘅卿的目掠過廊下懸掛的鳥籠，籠裡的畫眉正歪著頭啄食罐裡的粟米，見人走過，撲稜稜振了振翅膀，抖落幾片羽，飄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沈先生說書房裡的古籍怕，特意生了炭火盆。”阿香推開通往院的月亮門，一淡淡的芸香混著炭火氣息撲面而來，“您看這梅雨天，書紙都發，不一就要長黴斑了。”
蘇蘅卿點點頭，目落在月亮門的磚雕上。雕的是“歲寒三友”圖，松針的紋路被雨水浸得發黑，竹節卻還留著幾分新刻的瑩白——想來是去年翻修時添的新花樣。跟著阿香穿過抄手遊廊，廊柱上纏繞的牽牛花藤被雨水得低垂，紫的花瓣半卷著，像誰皺了的錦緞。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輕微的翻書聲。蘇蘅卿抬手輕叩門環，銅環撞在梨木門板上，發出“篤篤”兩聲輕響，倒比廊外的雨聲更清晰些。
“進來吧。”沈硯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混著炭火偶爾出的噼啪聲，竟有種奇異的暖意。
蘇蘅卿推門而時，首先映眼簾的是滿牆的書架。黑檀木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架上的古籍按經史子集排列得整整齊齊，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在晨裡泛著溫潤的澤。靠窗的位置擺著張花梨木大書桌，桌上攤著本線裝書，旁邊著塊端硯，硯池裡的墨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研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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