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煙雨燼餘簮_第18章 三試赤誠證初心(1)

作者:王子創作室·5個月前

凝翠軒的晨霧似化不開的水墨,漫過青瓦飛簷,纏在庭院的修竹間,將窗欞上的雕花暈模糊的剪影。翠娘立在正廳硃紅廊柱下,銀簪綰起的髮髻一不苟,鬢邊垂著的珍珠耳墜隨著呼吸輕晃,目掃過階前肅立的三人時,帶著幾分探詢與凝重:“取纏枝點翠簮,先過三關試初心。非傳承,重技更重心,若心不誠、意不堅,縱有絕技也難承古之魂。”話音落,三位青魚貫而出,手中各託著一方漆盤,引著蘇清鳶、陸景年、沈知意分赴廳東、西、北三面案几,案上之,正是各自的試煉考題。

蘇清鳶被引至東首案前,漆盤撤去錦緞,一方殘破的絹本古畫赫然鋪展。畫芯長約二尺、寬一尺有餘,邊緣泛黃發脆,多黴變發黑,畫面中央的桃花枝從中段斷裂,大半花瓣斑駁落,僅剩寥寥數片黏在絹上,連背景的煙柳都缺了數枝,出底下暗沉的絹底。案側整齊碼著數十支蘇繡針,從細如牛的“繡春”“遊”針,到用於鋪的“鋪絨”“接針”,乃至罕見的“打籽”“釘線”針,一應俱全;旁邊的竹籃裡,纏著二十餘軸線,細分到令人驚歎——單是便有淺、桃、煙霞、胭脂、荷五種,綠更是從柳芽綠、竹青、蔥綠到墨綠,連沈繡雲獨有的“雨過天青”線都靜靜躺在其中。

“第一試,蘇繡補畫。”翠孃的聲音過氤氳的霧氣傳來,帶著穿,“此畫名《煙柳桃花圖》,乃前朝‘繡畫雙絕’沈繡雲的傳世之作。以針代筆、以線代墨,將水墨意境融於繡技,桃花用‘套針’疊,柳以‘滾針’勾勒,連葉脈都用‘施針’細細鋪陳,堪稱蘇繡巔峰之作。你需補全殘損,既要契合原作筆意、針腳,又不能半分修補痕跡,需得‘線隨墨走,針合古意’,讓補與舊畫渾然一,看不出新舊分界。”

蘇清鳶指尖輕絹本,冰涼的順著指尖蔓延,黴變線一即松,險些剝落。心中一凜,忙收回手指,取來案上的放大鏡,俯仔細端詳。沈繡雲的針腳果然妙,殘存的桃花花瓣上,套針層層疊疊,每一針的長度、角度都恰到好從淺到深自然過渡,竟真如墨筆暈染;柳的滾針則流暢連貫,細均勻,連微風拂的弧度都藏在針腳裡。而斷裂的桃花枝介面,有幾道歪斜的針腳,比周邊深了些許,顯然是後人修補過,卻因技法不逮留下了破綻,反而破壞了畫面的整

“沈繡雲作畫時,慣於將天然礦料混染缸,與線同染,是以繡線自帶墨理。”蘇清鳶腦中閃過時祖母講過的蘇繡典故,指尖劃過那些殘存的線,果然到一極淡的顆粒沒有急於下針,先取來一小塊同材質的廢舊絹布,挑出煙霞、桃、荷三種線,又從案角的瓷碟裡起一點赭石、花青兩種礦料,用量溫水化開,分別蘸取一點塗在線上,待晾乾後,用“套針”在廢絹上試繡。

第一針煙霞混赭石,偏暖,與原作冷調的桃花不符;第二針桃混花青,發暗,顯得沉悶;第三針煙霞混極量花青,再添一調和,繡出的花瓣竟與殘存部分的理嚴,連澤都如出一轍。蘇清鳶心中稍定,又取來細筆,蘸取極淡的明礬水,小心翼翼地刷在黴變——明礬水能固定脆化的線,又不會損傷絹本纖維,是蘇繡修補古畫的古法。

刷完明礬水,靜待片刻,待絹本稍幹,便拿起最細的“遊”針,穿起調配好的線。補畫比繡新圖難得多,不僅要模仿原作針腳,還要順著畫面的氣韻走。先從桃花枝的斷裂手,左手輕輕按住絹本,右手手腕穩如磐石,針尖著舊針腳的方向刺,第一針僅半分長,第二針稍長,循序漸進,線在絹上穿梭時,幾乎聽不到聲響。過窗欞斜照進來,在畫紙上投下細碎的斑,便隨著斑移調整力道——亮線稍松,顯得通;暗,增加層次

中途,青端來一盞清茶,輕聲道:“姑娘已繡了一個時辰,歇歇再繡吧,翠娘吩咐過,不急在一時。”蘇清鳶抬眼,額角已滲出細的汗珠,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目卻沒離開古畫:“多謝姐姐,只是這畫氣韻連貫,一旦停手,針腳便會斷了氣勢。”說罷,放下茶盞,重新俯,指尖的針如蝶翼般翻飛。不知不覺間,案上的香篆燃盡了兩爐,煙霧嫋嫋升起,與窗外的霧氣融,廳靜得只剩線穿過絹本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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