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得神，一個清朗溫和的男聲忽然在側不遠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訝異與探究：“姑娘也對《南疆草木雜俎》興趣？”
婉娘一驚，驀然抬頭。只見旁兩步外，站著一位年輕男子。他量頎長，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穿著一襲半新不舊的青灰直裰，布料是尋常的棉麻，卻漿洗得十分乾淨平整。外罩一件同系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簡單的深布帶，別無佩飾。他面容清雋，是那種久居室或常行旅途的、略顯白皙的澤，鼻樑直，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仁比常人略淺些，像是浸在清泉裡的琥珀，著一種溫和而專注的神采。他手中也拿著兩本書，看似隨意，但指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指尖卻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類似植或礦染料的淡淡痕跡。
見婉娘看他，男子微微一笑，拱手為禮，姿態斯文卻無迂腐氣：“在下唐突，見姑娘翻閱此書甚是專注，故而冒昧一問。此書乃前朝一位喜好遊歷的散佚文人所著，並非正經本草典籍，流傳極，多是獵奇之言，沒想到姑娘會留意。”
婉娘合上冊子，並未因對方是陌生男子而過於侷促——此刻心神大半仍沉浸在書中的容裡。起還了一禮，聲音清晰：“公子客氣了。小子確對此書有些興趣。書中記載的幾種可顯草木，如‘滇南紫金藤’、‘嶺南瓜葉黃’，描述雖簡，卻似有其獨特之，非憑空杜撰。不知公子可知，這些草木在現實中是否真存？其是否如書中所言？”
男子眼中訝更濃，顯然沒料到眼前這位著素淨、年紀輕輕的姑娘，不僅看得懂，還能立刻抓住書中關於的關鍵描述並提出疑問。他不由得走近兩步，目落在婉娘手中的冊子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討論的興致：“姑娘好眼力。此書所載，十之七八確有其，只是多有誇大或記錄不全之。比如這‘紫金藤’，並非滇南獨有，西南山中亦有類似藤蔓，其確能在特定染下顯出帶金的紫，但極不穩定，見易褪，且產量稀，書中卻未提及此節。”
“哦？果真如此？”婉娘眼睛一亮，彷彿遇到了極其有趣的謎題，“那若是採摘後立即以蠟或油脂封存，避理，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緩其褪？又或者，與其他較為穩定的紅染料如蘇木共同使用，以蘇木之紅為底，覆以紫金藤之紫金澤，或許能得一種更為華貴持久的‘霞影紫’？”
男子聞言，眸驟然亮了起來，如星子投深潭。“油脂封存以避氧化……以穩打底，覆以易變之營造特殊澤……妙啊！”他掌輕嘆，看向婉孃的目已不僅僅是驚訝，更添了幾分欣賞與遇到同好的欣喜，“姑娘思慮之巧，竟能從這殘缺記述中生出如此切實可行的改良之想！不瞞姑娘，在下對此類草木顯之事亦有些許涉獵，家中略有嘗試，卻常困於牢與還原兩點。姑娘所言‘共同使用’之道，倒是啟發了在下……”
兩人就此站在書架之間，旁若無人地談起來。從幾種罕見染料的提取難點，到不同水質（山泉、河水、井水）對最終的微妙影響，再到某些特殊染劑（如明礬、綠礬、膽礬）在不同搭配下產生的意想不到的調變化……話題越來越深，越來越專業。婉娘發現，這男子不僅見識廣博，對許多原理的理解竟頗為徹，甚至能提出一些未曾系統總結、卻在實際作中模糊知到的規律。而男子更是驚異於婉娘雖年輕，且許多說法帶著明顯的“野路子”經驗彩，但其想象之大膽、對覺之敏銳、以及那份源自實踐的篤定，常能給他帶來全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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