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小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敲骨吸髓般的重量：“下週一，到期。房東的脾氣，您比我清楚吧？”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但那潛臺詞不言而喻——斯文掃地尚能苟活，掃地出門流落街頭，那才是真正的尊嚴盡喪、面全無。知識分子的清高，在生存的銅牆鐵壁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周教授所有的憤怒、斥責、掙扎，都被這張輕飄飄的催繳單砸得碎。
周教授像一尊瞬間被空了所有力氣的泥塑木雕，僵直地坐著，肩膀垮塌下去，連頸骨都似乎支撐不住頭顱的重量。他雙眼死死盯著那張催繳單，眼神空，彷彿魂魄已被那刺目的紅和冰冷的數字吸走。連窗外瓢潑的雨聲和的雷鳴，都似乎離他很遠了。只有那張紙，像一個黑，吞噬了他所有的傲骨和不甘。
費小極耐心地等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終於，他看到周教授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那原本銳利、充滿書生氣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疲憊、絕，還有一…渾濁的認命。哆嗦著，半天，才從嚨深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更深重的屈辱：“…看…看樣…子…你…都…算計…好了…”
費小極臉上那點無所謂的氣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周老師，話別說得那麼難聽。這世上，誰不是算計著活著？您是讀書人，算計的是文章千古事，我費小極是個衚衕串子，算計的就是下一頓能不能吃上，颳風下雨有沒有片瓦遮頭。咱們算計的東西不一樣，可這算計的心，沒差！”
他站起，走到窗邊。雨勢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天地間一片混沌，雨水在玻璃上瘋狂流淌。他背對著周教授，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雨幕：“您覺得跟我搭夥兒，是掉價？是辱沒了您？可您想想，您守著您那點清高，讓老婆孩子跟著您在雨的破屋裡，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愁得徹夜難眠，這就不是辱沒了？這就對得起您讀的那些聖賢書了？”
他猛地轉過，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周教授的靈魂深：“聖賢書教您死事小，失節事大？教您為了那點看不見不著的‘斯文’，讓至親挨凍？放屁！那是愚弄人的鬼話！”
周教授渾一震，費小極這俗卻直指核心的詰問，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徹底鑿穿了他最後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線。他想反駁，想說“君子固窮”，想說“安貧樂道”，可兒那雙因為長久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新書包新服的眼睛，妻子半夜抑的、為柴米油鹽發愁的嘆息聲，瞬間清晰地湧了上來，得他不過氣。那些聖賢書上的道理，在這赤的生活重面前，蒼白得可笑。
費小極捕捉到了他眼神的變化，知道火候徹底到了。他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沾著油汙的舊帆布挎包裡索了幾下，掏出了一個東西——不是鈔票，也不是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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