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宣判聲落在宋雅麗耳裡時，窗外的梧桐葉正簌簌往下掉。“被告人趙長戰，犯搶劫罪，判有期徒刑九年。”法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攥著小蘑菇的手鬆了松——比最初量刑的十二年了三年，是公公託了老戰友、孃家又找了榆樹鎮的親戚，跑了半個月才磨出來的結果。
小蘑菇趴在懷裡，怯生生問“爹什麼時候回家”，宋雅麗了兒子的頭，沒敢說“九年”，只說“等你長到能幫娘挑水，爹就回來了”。走出法院時，趙栓子的家人正蹲在牆角哭，趙二柱因為主坦白，判了七年，而趙長戰靠著家裡的關係，剛進監獄沒半年，就被調到了值班室看電話。
監獄的值班室總飄著一消毒水味，趙長戰戴著藍袖章，坐在電話機旁，手指在撥號盤上敲得飛快。來打電話的犯人大多想跟家裡報平安，也有人想託他傳些“悄悄話”，每次幫人遞個口信、或是多通幾分鐘話，對方總會塞給他幾包煙、幾塊零花錢。時間久了，他攢下的錢越來越多，每月給宋雅麗寄錢時，匯款單上的數字一次比一次大。有次宋雅麗在電話裡說“家裡的廂房雨了”，他沉默了半天，只說“再等等，我回去就蓋新的”。
趙長戰在監獄裡熬日子的時候，宋雅麗正和林婉越走越近。那年林婉剛離婚，搬回村裡時，行李只有一箇舊皮箱。宋雅麗記得第一次去敲門，林婉正坐在窗邊疊服，落在空的無名指上，連戒指印都淡了。“要不常來我家坐吧，小蘑菇總唸叨想跟你玩。”宋雅麗遞過去一籃剛蒸好的饅頭，林婉接過時，指尖微微發。
從那以後，林婉了宋雅麗家的常客。白天兩人一起去地裡摘棉花，晚上就坐在煤油燈底下，宋雅麗納鞋底，林婉幫著哄小蘑菇睡覺。宋雅麗會說“長戰在裡面又攢了些錢”，語氣裡帶著盼頭；林婉也會講“以前跟他爸吵架，總躲在孃家哭”，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有次宋雅麗抱著小蘑菇哭，說“九年太長了，怕等不到他回來”，林婉遞過來一塊手帕，說“我陪你一起等，日子總會好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年，林婉去了北京打工，臨走前給宋雅麗留了個手機號，說“有事就給我發簡訊”。又過了兩年，監獄傳來訊息，趙長戰因為表現良好，減刑一年，再過半年就能出獄。宋雅麗拿著通知書，第一時間給林婉發了簡訊，沒一會兒就收到回覆：“等他回來，咱們聚聚。”
趙長戰出獄那天，宋雅麗帶著已經上小學的小蘑菇去接他。他穿著一新服，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的胡茬颳得乾淨，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小蘑菇怯生生地喊了聲“爹”，他蹲下來，把兒子抱在懷裡，嚨裡發不出聲音。回家的路上，宋雅麗說“林婉從北京回來了，昨天還來家裡看我”，他點了點頭，說“得好好謝謝”。
到家時，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只是廂房的屋頂真的了。趙長戰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宅基地，說“把咱家的廂房和你爹那邊的老房子都推了，蓋三間大磚房”。接下來的幾個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拉磚、和泥、找工人，宋雅麗在旁邊幫著遞水、做飯，小蘑菇放學後就蹲在工地旁看，日子過得比以前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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