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放下水壺，目垂落，落在馬燈搖曳的最後一簇火苗上。“謝什麼。”他的語調依舊平穩，沒有什麼起伏，“你找到了水，我出了力。公平。” 話語的容依舊直接，但蘇晚敏銳地察覺到，那裡面了平日刻意維持的疏離與冷漠。
沉默第三次將兩人包裹，卻醞釀出一種共同歷經艱難、並最終戰而勝之之後，無需言語也能彼此知的默契與安寧。
“你怎麼會懂這些？”蘇晚輕聲問道，目重新落回那口幽深的、彷彿能吞噬線的井口，“打井，看地勢，甚至協調排程……不像只是一個普通牧馬人會的東西。”早已察覺，陳野上有種複雜的氣質，他既與這片蒼茫的土地相連，又似乎始終以一種審視的姿態遊離於其外。他懂得太多，也藏得太深。
陳野隨手從腳邊撿起一枯脆的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面前一小片空地，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父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塵封已久的記憶中艱難取出來，帶著遙遠的迴響，“以前，是地質勘探隊的工程師。我小時候，寒暑假常跟著他跑。沙漠，戈壁，還有……這種看不到邊的大荒原。”他頓了頓，樹枝在泥土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痕跡，“看岩石走向，辨別方位，尋找水源脈線……都是那時候，跟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看會的，聽會的。”
這是他第一次主提及自己的過去。蘇晚心中微微一，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一顆石子。沒有出聲打斷，只是將微微向他那邊傾斜了一些，做出傾聽的姿態。
“後來，他出了‘問題’。”陳野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緒的波瀾，平靜得近乎殘酷，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罪名不小，‘裡通外國’。家，一下子就散了。我也就從能跟著工程師父親跑遍野外的孩子，變了需要被‘改造思想’的……狗崽子。”
“狗崽子”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幾乎要消散在夜風裡，卻像帶著鋒利稜角的冰碴，猝不及防地劃過蘇晚的心口，留下清晰而冰冷的痛。下意識地握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原來如此。他上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的孤僻與冷，不僅僅是天使然，更是揹負著與相似的、沉重得足以彎脊樑的出烙印。他們是同一類人，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拋擲到這命運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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