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那句帶著抑抖的“代價”，以及隨之而來的、如同耗盡全力氣般的沉重點頭，像最後一塊嚴合的拼圖，“咔噠”一聲，嵌了他心中那幅關於的、始終存有疑團的畫面。
剎那間，所有散落的碎片都被無形之力串聯，驟然清晰——
初到牧場時，面對病豬那套聞所未聞卻立竿見影的“手法”；水利爭執夜，在昏暗油燈下信手勾勒出的、妙得令老技員啞然的灌溉草圖；推廣新式種植法時，隨口引述的那些艱深原理與資料；面對“反技”指控時，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近乎本能的、對知識邊界的準把握。還有，那些被他默默收眼底的細節：偶爾向遠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與這片土地格格不的深邃；眉宇間時常縈繞的、揮之不去的、彷彿承載著超越時空重量的疲憊；以及，最讓他揪心的是，那幾次毫無徵兆的臉煞白、冷汗涔涔，和那次在田埂邊幾乎失去意識的暈厥……
真相竟是如此。
沒有怪力神，沒有不可告人的謀算計，也並非簡單的天賦異稟。真相剝離了一切玄虛的外，出它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核心：一份伴隨著巨大痛苦、無法言說、甚至可能反噬自的“天賦”。或者說，一個沉重的、必須獨自揹負的“負擔”。
土房裡的寂靜，在真相浮現後，陡然變得粘稠而厚重。連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都彷彿被放大了數倍，敲打在繃的空氣裡。窗外的風聲似乎也識趣地低伏下去，只留下遙遠的嗚咽。
陳野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目深如窗外那片無星無月、吞沒一切的墨藍夜空。那眼底深，是風暴過後的沉靜海面，底下卻有無聲的激流在洶湧、沉澱、最終凝固。瞭然，對過往所有謎團的豁然開朗；沉重，為這份真相本所攜帶的重量；難以抑制的心疼，像被無形的手攥了心臟，為那些獨自咬牙吞嚥的痛苦日夜。所有這些翻騰的、複雜難言的緒，最終，在他岩石般冷的面容下，被意志力強行鍛打、淬鍊，沉澱為一種更為堅實、更為恆久的東西——那是如同大地基岩般，一旦確定便亙古不移的磐石般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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