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最後一縷鐵鏽的霞被廣袤無垠的地平線徹底吞沒。北大荒的秋夜，褪去了白日里那層乾燥明亮的偽裝，出了它砭人骨的凜冽本。寒意如同無聲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滲進土地，鑽領，纏繞著每一寸的皮。
白日里因即將到來的收穫而躁、懸浮在空氣中的興與猜測，此刻彷彿也被這驟降的氣溫凍結、沉澱，最終凝結為一種籠罩四野的、近乎凝滯的巨大寂靜。這寂靜並非真空，它沉甸甸的，飽含著明日即將釋放的、未知的能量。
連隊宿舍區的燈火，比往常熄滅得更早。
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融更深的夜。這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群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知道，必須為明天那場至關重要的“戰役”積蓄最後的力量。
然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表面的安寧之下，有多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睜著，有多顆心在腔裡不合常規地搏，呼吸在薄薄的被褥下變得輕淺而綿長，卻是誰也無法窺見的秘。期待、張、好奇，甚至是不安的輾轉，都被小心翼翼地在枕下，等待著黎明將其喚醒。
蘇晚獨自一人，再次踏上了那條已被踩得無比稔的、從宿舍通往試驗田的泥土小徑。沒有提那盞常亮的馬燈，任由自己融這深沉的夜。
天邊，一彎清冷如鉤的新月，吝嗇地灑下些微淡銀的輝；更遠的天穹上，幾顆率先亮起的星子，寒磣地閃爍著，清冷而遙遠。
藉著這點微弱的天，慢慢地走著，腳步放得極緩，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土地最後的安眠，又彷彿在丈量過去數月走過的每一寸。腳下的凍土已經板結，踩上去發出輕微而脆的“嘎吱”聲，在這萬籟俱寂的曠野裡，一聲一聲，清晰得如同自己心跳的放大，敲打在耳上，也敲打在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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