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7章
亥時的老閘橋，跟白天不是同一個地方。
白天的老閘橋是鬧的。橋面上車馬不斷，橋堍兩邊十幾家鋪子敞著門，鐵匠鋪的錘聲、竹店劈篾的脆響、米行夥計吆喝賬目的長腔，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雜糧粥。到了亥時，鋪子全關了。門板一塊一塊拼上去，從門裡出極細的燈，像是整條街在眯著眼睛睡覺。
橋底下更靜。
蘇州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聲音比白天清晰——不是嘩嘩的那種響，是一種更沉更慢的吞嚥聲，像一頭巨大的，趴在水底，一口一口地喝著這條河。河面上沒有燈，只有遠橋頭一盞煤氣路燈的，越過橋欄杆照下來，落在水面上，碎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鱗。那些金鱗不停地晃、碎裂、聚攏、再碎裂，像是水底下有一群看不見的魚在爭搶屑。
蔡老頭的五香豆攤子，就支在橋最暗的那個角落裡。不是他不想擺在亮，是亮早就被人佔了。老閘橋的橋是滬上三教九流的夜間集散地——算命的、賣假藥的、兜售春宮畫的、拉皮條的，各佔一隅，彼此之間隔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蔡老頭在這裡擺了快十年的攤，位置從來沒變過。橋最深，著石壁，煤爐的火照不到兩步之外，從外面看進來，只看得見一團模糊的影子和一帶著五香氣息的白煙。
貝貝站在橋口。
換了一裳。不是白天那件沾了線和綢料碎屑的竹布褂子，是一件深灰的布短襖，袖口收，下襬蓋過腰線。頭髮也重新梳過，編一實的辮子，著後脊，髮尾塞進領裡。這是在水鄉跟養父夜裡魚時的裝束——不會勾到漁網，不會掛住船篙，跑起來的時候渾上下沒有一多餘的擺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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