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0章
瑩瑩站在莫家老宅的門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刻鐘。
老宅在滬上城西的梧桐巷深,是一棟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青磚牆,紅瓦頂,鑄鐵的臺欄杆上爬滿了已經枯死的爬山虎,藤蔓乾癟地在牆上,像一張被忘在風裡的舊網。大門是楠木的,漆面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楣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刻著兩個篆字——莫宅。字是刻的,筆畫裡填著的金早已被風雨洗去,只剩下凹陷的痕跡,在暮裡泛著青灰的。
手裡攥著一把銅鑰匙。鑰匙是管家前天送來的,用一塊褪了的紅綢布裹著,紅綢上繡著一朵蘭花——那是母親林氏的針法,一眼就認出來了。管家說,這鑰匙是老爺被捕前給林氏的,林氏在貧民窟那間雨的屋子裡藏了二十年,藏在陪嫁的首飾盒最底層,上面著一對銀鐲子和一隻斷了齒的牛角梳。瑩瑩不知道管家為什麼到現在才把這鑰匙給,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獨自前來。戴了一頂黑的寬簷帽,帽簷得低低的,路過的人看不見眼尾微紅的痕跡,也看不見對這座空宅莫名的惶然。天已經向晚,秋日最後的像稀薄的糖,黏在瓦楞的邊緣。
把鑰匙進鎖孔,銅鎖已經鏽了,擰了兩次才勉強轉。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脆,像一聲遲到了太久的回答。門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驚起了院子裡一株老槐樹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地飛過屋頂,消失在灰藍的天幕裡。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石裡長滿了枯黃的雜草。院子正中是一口石井,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井臺邊有一株桂花樹,樹幹上還掛著一隻褪了的紅布條——大概是當年出生時掛上去的,紅布條已經褪了灰白,繫繩的地方勒進樹皮裡,被樹皮裹住了一小截。桂花早就謝了,枝頭禿禿的,只有幾片枯葉還掛在枝梢上,風一過就簌簌地響。
堂屋的門虛掩著。瑩瑩推開門,一陳舊的、混合著黴味和幹木頭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站在門口,讓自己的眼睛慢慢適應屋的昏暗。堂屋的陳設還保持著二十年前的模樣,彷彿時間在這間屋子裡凝固了。正廳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松鶴延年,畫紙已經泛黃,右下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的翅膀。中堂下方的供桌上擺著兩隻青花瓷的帽筒,帽筒裡著幾已經乾的孔雀翎,翎眼上的藍還依稀可辨。供桌正中央是一隻銅香爐,香爐裡的香灰已經結了塊,上面落著一隻死去的飛蛾,翅膀上的末沾在香灰上,像一小片金的霜。彎腰去看香爐時,帽沿掉了供桌上一小截孔雀翎,翎撲簌簌落進銅爐裡,揚起幾點灰,手想去拾,指尖剛到爐口便停住了——香灰裡除了那隻飛蛾,還埋著一截極細的、用紅線纏著的東西,像個嬰兒手腕上褪下來的舊鐲子。
供桌兩側各有一把太師椅。記得母親說過,父親坐在左邊那把椅子上,抱著剛滿月的和姐姐,對著窗外的桂花樹說,等桂花開了,給兩個囡囡做桂花糕。每次母親說到這兒就笑,笑完了把目移到牆上一對空空的相框上。現在桂花樹還在,椅子還在,牆上還留著掛過喜幛的釘孔。椅子卻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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