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6章
繡孃的早晨是從染布開始的。
天未亮，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昨夜飄落的桂花，阿貝已經從灶房端出半盆米湯，走進後院。院中青石板上攤著昨兒個浸好的素白棉布，晨浸得它們微，手指摁上去會印出一個淡淡的水印子。牆角三個染缸一字排開，靛藍那口是新調的，能聞見一生的石灰味和蓼藍葉的清香。醬的那口用得最久，是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老缸，染出的褐有子別的缸調不出的舊味兒，像廟裡掛了百年的經幡。
阿貝蹲下子，把手探靛藍缸。五指張開，沉下去，再收攏，提起來。染從手背落的質，比水沉，比油輕，涼地順著指往下淌。觀察自己手背上那一層薄薄的藍，在晨下一點點變深，由淺碧到靛青，像是天空沉進水裡，又像是水開了花。
“還欠三分。”自言自語，拿過灶臺旁的鹽罐，撒了一小撮進去，拿竹攪了攪。缸底的藍翻湧上來，又深了一。
師父還沒來。繡坊的姑娘們也還沒來。整條街還在沉睡，偶爾有貨郎推著獨車從巷口經過，車碾在石板上咕嚕嚕地響。
阿貝趁著這點清靜的工夫，把浸好的布匹一匹匹從米湯裡撈出來，擰乾，搭在竹竿上。米湯漿過的布染出來更均勻，這是莫家阿孃教的手藝。那時候才七八歲，個子還沒有染缸高，踩在一張小杌子上，幫著阿孃把布一匹匹往竹竿上掛。阿孃誇手巧，說天生是吃這碗飯的，又說可惜了，你要是生在城裡的大戶人家，哪用得著這份苦。
那時不懂什麼“大戶人家”，只是咧笑，說阿孃我不苦，染布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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