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從棚子門口走過來,手裡攥著一片新磨的魚骨。魚骨磨得很薄,對著能亮。這三天他把能磨的魚骨全磨完了,磨了一小堆,碼在灶臺旁邊,大大小小薄薄厚厚。“鐘聲斷了以後,西海的人還聽什麼?我們祖祖輩輩靠鐘聲找方向。鐘聲斷了,方向就沒了。船不敢出海,人不敢散開。”
“斷不了太久。等我們把淵之息回去,鐘聲就會恢復。鐘聲斷的時候,你們先在岸上等。岸上有燈;花圃裡的燈,沙灘上的燈,棚子門口掛的骨片。燈也是方向。聲音能指路,也能指路。你們祖輩只靠聲音,現在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斷了還有另一樣。”
老人把手裡的魚骨放在花圃邊上。“我們等。等鐘聲恢復。”他轉走回棚子門口,對族人說了幾句話。族人把手裡的活全放下了,魚骨擱在灶臺上,藤條捲起來放在門框旁邊。所有人都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沙灘上,面朝西邊。年長那人把鍾丫頭從花圃前面抱過來,放在自己肩膀上。鍾丫頭手裡還攥著燈的布。
阿念端合燈走到沙灘邊緣,白裡金的往西照。照到海面上,能看見海水的波紋越來越;原來是兩圈停一下,現在是不規則地,一圈大一圈小,一圈快一圈慢。把合燈舉高,讓照得更遠一些。“淵之息是淵散八塊之前被封在聲脈底下的。它攢了這麼多年的勁,一定會往上頂。但鐘聲了它這麼久,它頂上來之前會被鐘聲再一道。頂得越猛,鐘聲反彈越狠。反彈那一下力道最大;我們就在那一刻下去,用薪火和石火一起往下灌,把反彈的力道回它上,把它回原位。初當年封它,用的是鐘聲和舊殼。我們這次再加薪火和石火;四重力道往下,它頂不上來。”
餘燼把火捻放在合燈旁邊。橘紅的石火和淺金的薪火在一起,兩種互相映著。“地火脈會跟著聲脈一起翻。我師傅說過,地火脈和聲脈是一條上的兩條枝。聲脈翻,地火脈跟著翻。這幾天石臺上那七片碎石一直在震,淵的字在青裡一明一滅。到時候我用石火從地火脈口往下灌,薪火從鐘口往下灌。兩火力同時灌進聲脈,把淵之息回去。”
葉寂把銅鏡掏出來。鏡背上缺了一角,五瓣;淺金、橘紅、灰白、青、暗銅;全亮著。他把鏡子翻過來,鏡面上初和淵的影子並肩站著。他看著初的影子,看了一會兒。“初封過它一次。他把鐘聲灌進地底,用舊殼堵住鐘口,兩層封印疊在一起。我們這次把它回原位,再封一次;用薪火補第三層。三層封印加上鐘聲,四重鎮。它攢了這麼多年的勁,就為了頂這一下。我們也是;等了三天,就等這一下。”
鍾丫頭從花圃前面跑過來,手裡還攥著燈的布。布已經磨得很薄了,邊角全起了。仰頭看葉寂。“鐘聲要斷了嗎?”
“要斷一下。斷完了還會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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