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從氤氳森林裡走出來，刺得人睜不開眼。那些霧氣在後翻湧著，灰白的，把林子遮得嚴嚴實實，像一堵永遠推不倒的牆。方巖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快得像要把失去的時間都追回來。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個深坑，沙子從腳邊濺起來，落在腳面上，又下去。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後面，小鹿的五芒在下很淡，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還在閃。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旁邊，黃刀在地上，拔出來，又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金達萊和樸烈火走在最後面，互相攙扶著，走得很慢。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金達萊的開始抖。不是那種累了的抖，是那種撐不住的抖。膝蓋彎著，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氣，像上綁了石頭。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滾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滴在襟上。他的發白，白得像紙，乾裂了，有幾道口子在滲。樸烈火比他更糟。他臉上的傷口又開始滲了，布條被染紅了，紅得發黑。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氣，口起伏得很厲害，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金達萊停下來等他，等他勻了，再走。走幾步，又停，又等。兩個人的速度越來越慢，慢得像兩棵在風裡走的樹。
方巖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金達萊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氣。他的後背弓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在服下面拱。樸烈火靠著一棵樹，站都站不穩了，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快要被風吹落的葉子。韓正希走過去，扶住金達萊的手臂。的手很小，金達萊的手臂很細，細得像一乾柴。扶著他，覺到他的在抖，抖得很厲害。“你們走不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碎什麼。
金達萊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冷在燒。不是那種亮堂堂的燒，是那種快要滅了的炭火，被風一吹，又亮一下。“我能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像從牙裡出來的。他站直了，推開韓正希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一，差點摔倒。韓正希又扶住他。他看著，了，沒有出聲。
方巖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兩個人平視著。方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金達萊的眼睛也在燒，但那越來越弱了。“你們在這裡養傷。等傷好了，再來找我們。”方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金達萊看著他，了，還是沒有出聲。
“東家——”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我們在南邊等你們。”方巖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裡。“等你們好了，來。”
老刀從旁邊走過來，把手裡的黃刀遞到金達萊面前。金達萊看著那把刀，沒有接。那把刀很舊了，刀上有好多缺口，刀刃也不鋒利了。刀柄上纏著魚皮，魚皮被汗水浸了，發暗。那是老刀的刀。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從戰死的同袍手裡接過來的刀。金達萊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老刀把刀塞進他手裡，握著他的手，讓他握住刀柄。老刀的手很大，很，骨節凸出來，青筋暴起來。他的手是熱的，金達萊的手是涼的。老刀握著他的手，把刀柄包在他手心裡。金達萊的手在抖，但他握住了。老刀鬆開手，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像風裡的樹枝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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