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落山了。天邊最後一抹紅被黑暗吞沒，海面變一片漆黑。那些波浪還在湧，但已經看不見了，只能聽到聲音——譁，譁，一下一下的，像什麼東西在呼吸。營地裡點起了燈，幾盞煤油燈掛在帳篷外面，暈很小，只能照亮掌大的地方。那些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幾隻在半空飄著的鬼火。
那些抱槍的人換了第三班。方巖數著。第一班是天黑前換的，第二班是半個時辰前換的，第三班剛剛來。新來的人打了個哈欠，靠著木箱子坐下，槍靠在箱子旁邊，手搭在槍托上。他了眼睛，看了看四周，什麼也沒看到，又閉上眼睛。沒有人往紅樹林這邊看。他們從來沒有往這邊看過。
方巖把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斧柄是溫的，被他握了一整天，握得發燙。他從紅樹林裡走出來，沒有走正面，繞到了營地的側面。那邊沒有燈，只有一堆堆著的木箱子，方方正正的，碼得很高，像一堵矮牆。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黑糊糊的，和夜混在一起。他的腳步很輕，靴子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沙子是的，腳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前一步的聲音完全消失了，才邁下一步。
那些木箱子後面有一個洋人。靠著箱子坐著，槍橫在膝蓋上，頭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他的呼吸很沉，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方巖走到他後，停下來，等了一下。那人的頭又點了一下，沒有醒。方巖把斧柄握，舉起來，對準他後頸的某個位置，敲下去。那一下不重，但很準。斧柄落在那人的後頸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響，像砸在一袋溼沙子上。那人一聲沒吭，頭歪到一邊，在地上，像一袋被放倒的糧食。
方巖把他拖到箱子後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蓋住。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洋人在帳篷旁邊。那頂帳篷是小的，灰綠的，搭在營地邊緣，離那些箱子不遠。那個洋人背對著他，正在點菸。火柴的照亮了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鼻子很大，很薄，下颳得很乾淨，有一道小小的疤。方巖認出了他。是那個用槍托砸老刀的人。他站在那裡，火柴舉在面前，煙叼在裡，眯著眼，對著火苗吸了一口。菸頭的火暗了一下，又亮起來。他把火柴甩滅，扔在地上。
方巖走過去。沒有聲音。他從後面接近，斧柄橫過來，從那人脖子後面勒過去，卡在嚨上，收。那人猛地掙扎，雙手抓住斧柄，往外掰。他的力氣很大，方巖的手臂被撐開了一點，又收。那人又掙扎了幾下，手裡的煙掉了，落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熄了。他的下去，整個人往下。方巖勒著他，一直到他不再了，才鬆開。他把那人放倒在地上，拖到帳篷後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蓋住。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洋人發現了他。那人剛從一個帳篷裡出來，掀開門簾，和方巖撞了個面對面。那人愣了一下，張開，要喊。方巖的斧頭已經到了。不是斧柄，是斧面。那面很寬，很平，像一塊鐵板。斧面拍在那人臉上，發出一聲脆響，像拍碎了一個西瓜。那人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翻了後的帳篷。帳篷塌了，帆布塌下來，把那人埋在下面。裡面的人尖著跑出來，有的著腳，有的披著服，有的手裡還端著碗。他們在黑暗裡跑，撞到箱子上，撞到帳篷上，撞到彼此上。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很尖，像哨子。整個營地炸了鍋。有人在喊，聲音從各個方向傳來，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在問怎麼了，有的在人拿槍。有人在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撲通撲通的，像一群驚的馬。有人在找槍，在那些散落的箱子裡翻，在那些倒下的帳篷裡，在那些被撞翻的篝火旁邊找。那些煤油燈被倒了，有的滅了，有的還亮著，在地上滾，暈轉來轉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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