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黑雲過來的時候，方巖沒有跑。他站在城外的小路上，看著那團墨一樣的雲從南邊翻湧而來。風很大，吹得他的服獵獵作響，吹得韓正希的頭髮飛，吹得老刀的獨眼眯一條。雲層很低，低得像是要到地面，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像活在掙扎，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風裡帶著那腐朽的、溼的味道，比之前更濃了，濃得像有人把一缸爛泥潑到了天上。但那團黑雲沒有到城門口就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在天邊翻湧著，翻滾著，就是不往前走了。方巖看著那團雲，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的東西，是有人在控的——是那些洋人，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
方巖沒有回城。他帶著韓正希和老刀，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離城門口不遠，能看見那座矮矮的城牆和木頭城門。空地上有幾個人——阿木和他的十幾個年輕人，還有一些從城裡跑出來的、不敢待在城裡的底層百姓。他們坐在地上，有的靠著樹，有的靠著石頭，有的只是坐著，看著那團黑雲的方向。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南邊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方巖走到空地中間，蹲下來。韓正希蹲在他旁邊，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五芒過襟出來，很淡，在夜中像一隻快要滅掉的螢火蟲。老刀拄著黃刀，站在他們後，獨眼盯著四周。阿木走過來，蹲在方巖面前，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很低，很急，像在著什麼。韓正希翻譯：“他說……胖子他們跑了。看到那團黑雲的時候，胖子就帶著瘦高個和矮胖，還有那些穿黑服的，從城後門跑了。城裡現在沒有人管了。”方巖看著他：“城裡的人呢？”韓正希翻譯了阿木的回答：“他說……城裡的人還在。有的在街上，有的在家裡。他們不知道該幹什麼，沒有人告訴他們。”方巖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些被綁著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絕的、已經放棄了掙扎的眼睛。他想起那個賣粥的攤主，那個多給他一碗粥、用手指輕輕他手背的人。他想起那些從門後面走出來的人，那些站在街上、臉上有震驚有憤怒有恐懼的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人告訴他們。方巖開口，聲音很沉：“告訴他們——我們自己管自己。”
阿木把方巖的話翻譯給那些人聽。那些人沉默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頭，沒有人搖頭。他們只是看著方巖，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希，有恐懼，有懷疑，有那種“你憑什麼”的疑問。方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從外面來的，說要幫他們，然後拿了錢就走了，或者自己也被抓走了。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然後有一個人站起來了。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高個，臉被太曬得黑紅，上面全是曬出來的斑，像一顆一顆的芝麻。手上全是繭，手指得像胡蘿蔔，指甲裡嵌著黑泥。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補丁是不同的，藍的、灰的、白的，一塊一塊的，像地圖。腳上踩著草鞋，草鞋已經爛了，出腳趾頭，腳趾甲也裂了，裡面全是黑泥。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種“我想了很久”的亮。他走到方巖面前，蹲下來，看著方巖。然後他開口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像石頭砸在地上。韓正希翻譯：“他說……他劉三。”
方巖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劉三又說了一段話，這次說得很慢，一字一頓的，像在背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方巖，沒有眨過。韓正希一邊聽一邊翻譯，的聲音也在變，從輕到重，從平到抖：“他說……他在碼頭扛了五年包，每年都被剋扣工錢。去年他阿媽病了，他跟瘦高個借錢，瘦高個不給，還罵他，說他是窮鬼，說他阿媽活該病死。他阿媽死了，死在床上，連口棺材都沒有，他拿草蓆裹著，埋在城外。他說……他不怕死了。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他說……如果真的要有人衝在前面，他願意。”方巖看著劉三，看了很久。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激，只有一種平靜的、已經想清楚了所有後果的冷靜。那種冷靜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來的，是被那些剋扣、那些辱罵、那些死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方巖想起自己在氤氳森林裡的時候，也有過這種眼神——那種“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眼神。
方巖沒有馬上答應。他看著劉三，聲音很沉：“你知道衝在前面意味著什麼嗎？”韓正希翻譯了。劉三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翻譯：“他知道。他會死。”方巖又問：“你不怕？”劉三搖了搖頭，說了一段話。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韓正希翻譯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他說……死有什麼好怕的？比死可怕的事他都已經經歷過了。看著阿媽死在床上沒錢治，看著妹妹被賣到南方不知道去了哪裡，看著自己像條狗一樣被人呼來喝去——這些都比死可怕。他說……如果死能換一個說法，能讓那些畜生不再欺負人，他願意。”方巖看著劉三，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阿媽，那個裹著魚皮、坐在棚子門口、角帶著笑的老人。被帶走了，被那些洋人帶走了，被那艘鐵殼船帶走了。他也想找回，但他不知道在哪裡。他只知道在南方，在某條時間線的南方，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南方。方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裡：“從今天起，劉三是你們的頭。他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他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韓正希翻譯了。那些人看著方巖，又看著劉三，沉默了很久。然後阿木先站起來了，走到劉三面前，點了點頭。然後第二個人站起來了，第三個人站起來了——所有人都在站起來，走到劉三面前，點了點頭。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只是點頭。那一下一下的點頭，很慢，很重，像在籤一份生死狀。
那天晚上，劉三帶著那十幾個人回了城。方巖沒有跟進去，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們的手裡拿著鋤頭、棒、菜刀，在月下泛著寒。他們的腳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門。韓正希站在他旁邊，聲音很輕：“你覺得他能行嗎？”方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能行。他不是那種想當的人，他是那種想做事的人。想當的人會怕，怕丟了位置，怕被人搶了。想做事的人不怕，因為他要做的不是保位置，是做事。”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方巖後，獨眼盯著城裡的方向。他的了，沒有聲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天快亮的時候，劉三回來了。他後跟著三十多個人，比出去的時候多了一倍。他的臉上有，不是他的，是別人的。從他的額頭流下來，順著鼻樑淌到角，他用手背了一下，出一道紅印子。他的手在抖，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把火。韓正希問他發生了什麼。劉三說了一段話，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工作報告。韓正希翻譯的時候，聲音也有些發抖：“他說……他帶著人去找瘦高個的家。瘦高個不在，但他老婆在。他老婆罵他們，說他們是賤民，說他們是狗，說他們活該被賣。然後有人衝上去了，打了。然後所有人都衝上去了。等停下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方巖看著劉三：“是你殺的嗎？”劉三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翻譯：“不是他。但他沒有攔。”方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劉三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已經接了所有後果的平靜。方巖開口，聲音很沉：“夠了。不要殺人，不要殺孩子。殺那些該殺的人。”劉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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