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間好像聽到了鳴,天也亮了。
方巖坐在劉三的屋子門口,一晚上沒。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閉上過。眼皮像掛了鉛塊,沉甸甸的,但他撐著,用意志撐著。膝蓋也僵了,腰也酸了,脖子像生了鏽,一下嘎吱響。街上開始有人了,擺攤的支起棚子,把貨一樣一樣擺出來;走路的匆匆忙忙,低著頭,步子很快;聊天的靠在牆邊,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聽不懂的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方巖知道,那些人的眼睛不一樣了。他們在看,在觀察,在找那些藏在暗的東西。一個賣菜的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捆青菜,的眼睛不是看著菜,是看著街角。一個修鞋的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錐子和麻繩,他的眼睛不是看著鞋,是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老刀從街角走過來,拄著黃刀,手裡拿著兩個饅頭。饅頭是糧做的,灰褐,圓圓的,上面還有手指印。他走到方巖面前,遞過來一個。方巖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很,像咬一塊石頭,在裡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但他還是吃了。老刀也咬了一口,站在方巖旁邊,嚼著,獨眼盯著街上。
那天上午,方巖讓劉三把那個殺手的掛在城門口。不是殘忍,是警告——告訴那些藏在暗的人,這裡有人會反擊,有人會殺人,有人不怕他們。被繩子吊在城門上方,頭垂著,手垂著,腳也垂著,像一袋被掛起來的糧食。風吹過來,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在盪鞦韆。已經幹了,從傷口流出來的那些,在服上結黑紅的痂。臉是青的,是紫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石頭。城裡的人路過城門口,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低下頭,匆匆走過去。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這是誰、為什麼掛在這裡。他們知道。他們都知道。
掛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來了。是一個老頭,穿著破棉襖,棉花從破裡出來,灰撲撲的,像一團一團的髒雪。臉上全是皺紋,從額頭到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來的。手上有厚厚的繭,手指得像胡蘿蔔,關節凸出來,指甲裡嵌著黑泥。他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了很久。他的在,但沒有聲音,不知道在說什麼。然後他低下頭,走到方巖面前,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站在方巖旁邊,翻譯:“他說……他認識這個人。”方巖看著那個老頭:“他是誰?”老頭說了一段話,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韓正希一邊聽一邊翻譯,的聲音也在變,從平到抖:“他說……這個人小六,是瘦高個的遠房侄子。從小跟著瘦高個,幫著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去年他殺了一個人,是一個從北邊逃過來的年輕人,因為那個年輕人不肯被賣。他把那個年輕人推到井裡,然後往井裡扔石頭,活活砸死的。那個年輕人阿貴,是他鄰居家的兒子。”老頭說完,低下頭,肩膀在抖。他沒有哭,只是抖。
方巖看著那個老頭,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覺。這個老頭,他認識小六,知道小六是誰,知道小六幹了什麼。但他一直不敢說。現在小六死了,他敢說了。方巖問:“瘦高個現在在哪裡?”老頭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翻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瘦高個不會跑遠。他的錢、他的地、他的人都在這裡,他捨不得。他一定在附近,在某個地方,在看著。”方巖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老頭說得對。瘦高個不會跑遠。他那種人,一輩子都在算計別人,一輩子都在佔別人的便宜,他捨不得那些東西。他會躲在附近,等風頭過去,等劉三的人散了,等那些憤怒的人累了,然後再回來。方巖看著那個老頭,聲音很沉:“如果你看到他,就來找我。”老頭抬起頭,看著方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轉過,走了。他的背很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裡拔腳。
方巖讓老刀留在城裡,繼續守在劉三邊。老刀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拄著黃刀,走到劉三的屋子門口,靠著牆,蹲下來,獨眼半閉著,像在打盹。方巖知道他不會睡。方巖帶著韓正希,出了城,往南邊走去。他知道瘦高個不會往北跑,北邊是氤氳森林,是那些吃人的樹,是死路。他只會往南跑,往那些洋人的方向跑,往那些能保護他的方向跑。路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荒草已經黃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碎石很多,大大小小的,有的像拳頭,有的像臉盆,有的被草遮著,看不清。方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地上——看腳印,看車印,看有沒有人走過的痕跡。韓正希跟在他後,小鹿在懷裡亮著,五芒在白天很淡,但還能看到,像幾隻藏在服裡的螢火蟲。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方巖踩過的地方,怕發出聲音。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方巖看到路邊有一間破屋子。屋子很小,牆是土的,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像臉上的皺紋。頂是草的,草已經枯了,灰撲撲的,有的地方塌了,出黑乎乎的房梁。門是歪的,關不嚴,從門裡能看到裡面的黑暗。屋子的煙囪在冒煙,很細,很淡,像一線,被風吹散了。方巖停下來,蹲下來,看著那間屋子。他對韓正希說:“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看看。”韓正希拉住他的袖子,手指掐進他裡,有些疼。“小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什麼。方巖點了點頭,貓著腰,從草叢裡繞過去。草很高,過了膝蓋,有的到了腰,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前一步的聲音完全消失了,才邁下一步。繞到那間屋子的後面,他著牆,聽到裡面有聲音——有人在說話,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聲音很低,很悶,被牆擋住了,聽不太清。但他能聽出那些聲音裡的緒——有憤怒,有恐懼,有不甘。他慢慢探出頭,從破窗戶裡看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