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直到晚上劉三的人手了。
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手不見五指。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那腐朽的、溼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爛在很遠的地方。劉三手下的五個人早就清了馬三的住，他們蹲在城西那片荒地的邊緣，草比人高，蹲下去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領頭的大壯，是在碼頭扛包的，手臂得像樹，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暴起來。他後跟著四個年輕人，都是跟劉三從最開始就幹起來的，手裡拿著繩子、麻布和一小包迷藥。他們已經在馬三的屋子外面蹲了半個時辰，等馬三屋裡的燈滅了，又等了半個時辰，確認馬三睡了。
大壯做了個手勢，五個人貓著腰從草叢裡鑽出來，著牆到馬三的屋子後面。屋子是土坯的，牆很薄，用手一能覺到裡面的溫度。屋頂是草搭的，枯黃的草已經塌了一大片，出黑乎乎的房梁。大壯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爬上去，趴在屋頂上，作很輕，像一隻貓。他用手在草頂上索，找到一塊鬆的草皮，指甲摳進草裡，一點一點揭起來。草斷了，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沙子。他揭了三塊草皮，出一個臉盆大的，黑的，能看到屋子裡面。油燈已經滅了，但灶膛裡還有一點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大壯從懷裡掏出那包迷藥，藥是白的末，用草紙包著，像一顆糖果。他咬開紙包，把末從裡倒進去。末落下去，散開，像煙霧一樣瀰漫，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能聞到一苦的味道，像黃連。大壯屏住呼吸，趴在屋頂上一不。他聽到屋子裡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翻的聲響，床板嘎吱了一下，然後是急促的息，然後是安靜。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聲音了，才從屋頂上下來。
五個人繞到正門。門是木頭的，很舊了，門板上有裂，門閂是一樹枝，從裡面彆著。大壯從門裡進一把刀，刀刃很薄，是切的刀，從劉三家的廚房裡拿的。他用刀刃頂住門閂，一點一點往上撥。門閂了，發出輕微的聲，像老鼠啃木頭。他撥了三下，門閂掉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大壯停下來，豎起耳朵聽。屋子裡沒有靜。他慢慢推開門，門軸生鏽了，嘎吱一聲，很響，像有人踩到了老鼠的尾。大壯的心跳加快了，但他沒有停。他推開門，側閃進去。屋子裡很暗，只有灶膛裡那一點火星，照出模糊的廓。他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口，頭歪在一邊，臉朝著牆。大壯走到床邊，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呼吸很沉，很慢，像拉風箱。迷藥起作用了。大壯把被子掀開，出馬三的。馬三穿著一件灰的短褂，釦子沒扣，敞著懷，口全是汗。他的手垂在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麼東西。枕頭旁邊有一把刀，窄窄的，細長的，刀刃在微中閃著冷。大壯拿起那把刀，掂了掂，別在自己腰裡。
其他四個人也進來了，有人點著一盞油燈，暈昏黃，照出馬三的臉。馬三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很薄，下很尖。他的眼睛閉著，眼皮在微微，像在做夢。大壯從懷裡掏出麻繩，是栓船的繩子，很，很結實。他把繩子在馬三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收，打了個死結。馬三的手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本能地了一下，但沒有醒。大壯又綁了他的腳踝，繞了三圈，收，再打一個死結。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破布，是從馬三的服上撕下來的，一團，塞進馬三的裡。布團很大，塞進去的時候，馬三的被撐開了，出裡面發黃的牙齒。大壯把他的合上，又用另一繩子在外面繞了一圈，勒住，防止布團被吐出來。
大壯把馬三從床上拖起來。馬三的很沉，像一袋溼沙子，癱著，沒有骨頭似的。大壯拽著他的領往外拖，馬三的腳在地上拖著，鞋掉了，著腳，腳趾甲很長，裡面全是黑泥。其他四個人跟在後面，有人提著燈，有人拿著繩子，有人警惕地看著四周。他們拖著他穿過院子，院子的門是歪的，被風一吹就晃，嘎吱嘎吱響。出了院門，是一片荒地，草很高，草葉在上劃來劃去，的，還帶著水，涼涼的。他們走了很遠，遠到城裡的燈火都看不見了，只有頭頂幾顆星星在閃。大壯停下來，把馬三靠著一棵老槐樹放下。樹很，樹幹上全是裂紋，像老人的手。大壯用繩子把馬三綁在樹上，繞了三圈，在背後打了個死結。他試了試，拉不，繩子勒進了樹皮裡。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四個人，點了點頭。五個人轉走了，沒有回頭。他們走的時候，風從南邊吹過來，吹得草葉沙沙響，吹得馬三的服獵獵作響。馬三的頭垂著，下抵在口，裡塞著布，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閉著，還在睡，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太昇起來了，水乾了，草葉直起來了。一個老頭去城外砍柴，路過那棵老槐樹，看到樹上綁著一個人。老頭嚇了一跳，手裡的柴刀掉了，砸在腳上，疼得他直跳。他眯著眼看了半天，認出那是馬三。他沒有解繩子，也沒有喊人，只是撿起柴刀，繞道走了。訊息傳開了——馬三被綁在城外的樹上，像一條被拴住的狗。有人去看，有人指著馬三罵，有人往他上扔石頭。馬三醒了，眼睛是紅的，紅得像兔子，臉是青的，青得像茄子，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服溼了，在上，水順著角往下滴。他想，不了；想喊，喊不出聲。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那些來看他的人，看著那些扔石頭的人，看著那些指著他罵的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是恐懼，是憤怒，是不甘。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被綁在那裡，被太曬，被風吹，被人看。
方巖聽說了這件事，沒有說話。他知道劉三在做什麼——不是在殺人，是在折磨人。讓那些殺手嘗一嘗被獵殺的滋味。讓他們知道，被追殺是什麼覺，被綁著是什麼覺，等死是什麼覺。那些殺手殺了那麼多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現在他們知道了。方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看著南方那團黑雲，想著那個穿長衫的白先生。他知道，真正的獵殺還沒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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