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方巖又找了兩個人。一個是開磨坊的孫寡婦,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布包著,出額頭,額頭上全是汗。的男人死了好幾年了,一個人撐著一個磨坊,養活三個孩子。做事利索,磨面、篩面、裝袋,一個人頂兩個人。算賬清楚,從不多收一分錢。方巖讓去找劉三,管糧倉。小陳被調回來,跟劉四一樣,閒著了。另一個是街上的郎中陳先生,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灰的長衫,長衫很舊了,肘部打了補丁,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乾淨。他讀過書,會寫字,在城裡行醫二十年,人人都認識他。他為人公正,從不多收診金,窮人來看病他不要錢,還會送幾包藥。方巖讓他去找劉三,管賬目。
錢師爺的賬簿給他,讓他一筆一筆查,把那些被貪了的錢算清楚。劉三都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他實在管不住了。劉四、阿林、小陳都不聽他的,他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沒用。他只能換人。方巖沒有出面。他讓那些人自己去找劉三,自己跟劉三說。他不想讓劉三覺得他在指手畫腳,更不想讓劉三覺得他才是這座城真正的主人。他只是把對的人放到對的位置上,然後等著看。韓正希問他:“你為什麼不讓劉三知道是你做的?”方巖說:“知道了,他就會依賴我。不知道,他會以為是自己的判斷。這樣他才能長大。”韓正希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沒有再問。
那天夜裡,方巖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城東的方向有火,不是那種普通的火,普通的火是橘紅的,會跳,有煙,有熱浪。那火是藍白的,沒有煙,沒有熱浪,靜靜地燒著,像一朵開在黑夜裡的花。和那些廢墟間飄著的鬼火一樣。方巖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來,朝城東跑去。韓正希跟在他後,小鹿的芒在黑暗中很亮,五芒一明一暗,像一盞燈。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面,他的還是瘸的,但跑起來的時候,那條瘸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沒有停。城東的破廟前,圍著一群人。他們站在遠,不敢靠近,只是著脖子看,臉上有恐懼,有好奇,有那種“這是什麼鬼東西”的茫然。方巖進去,推開那些人,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是錢師爺。不,不是錢師爺,是扮錢師爺的那個乞丐。他死了。他的上全是藍白的火,火在燒,但沒有焦,沒有煙,沒有味道,只是在那裡燒著,像一盞燈,像一盞被人點了很久、忘了滅的燈。
人的臉是青的,是紫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石頭。他的張著,舌頭歪在一邊,發紫。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黑的服,從頭到腳都是黑的,臉上蒙著黑布,只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兩把刀。手裡拿著一把刀,刀很窄,很細,刀刃上也有藍白的火,火在刀刃上跳,沒有聲音。那個人看到方巖,轉過就跑。
方巖追上去,但那個人跑得很快,像一隻黑的貓,在巷子裡左拐右拐,消失在黑暗中。方巖沒有追到。他站在巷口,著氣,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轉過,走回破廟前,蹲下來,看著那。藍白的火慢慢滅了,像有人吹滅了燈。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燒焦,沒有損傷,但已經沒有了溫度,冷得像一塊石頭,像一塊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溼漉漉的,冰涼的。
韓正希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什麼?”方巖沒有回答。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領域的力量。和他氤氳森林裡的領域一樣的力量,但不是他的。是別人的。是從南邊來的,是從那些洋人來的方向來的,是從白先生那裡來的。方巖站起來,看著周圍的人。那些人的臉上有恐懼,有不安,有那種“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鬥”的茫然。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把孩子抱起來,有人捂住了自己的。方巖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麼,他們會跑,會散,會回到以前那種被欺負、被賣掉的日子。他閉上眼睛,的力量。氤氳森林的領域還在,在他裡,像一團沉睡的火。他很用它,因為它會讓他想起那些被樹養著的人,那些空的眼睛,那些永遠不會醒來的臉。但現在,他不得不用了。他睜開眼睛,張開雙手。一看不見的力量從他裡湧出來,像水一樣漫過整座城。那不是藍白的火,是一種淡淡的、灰白的霧氣,很薄,很輕,像清晨的霧,像紗,像夢。
霧氣漫過街道,漫過屋子,漫過每一個角落。那些站在街上的人覺到了。他們停下來,看著那些霧氣,臉上有了不一樣的表——不是恐懼,是安心,是那種“有人保護我們”的安心。一個小孩出手,想抓那些霧氣,霧氣從他的指間溜走了。一個老人蹲下來,用手了地上的霧氣,他的手穿過了霧氣,什麼都沒有到,但他的眼睛紅了。韓正希看著那些霧氣,聲音很輕:“這是……你的領域?”方巖點了點頭,聲音很沉:“它不能殺人,不能擋刀,不能擋槍。但它能讓這座城裡的人不被那些藍白的火燒到。它能保護他們。”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方巖後,獨眼盯著那些霧氣,了,沒有聲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方巖維持了那個領域一整夜。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閉著,像一尊石像。霧氣從他裡湧出來,源源不斷,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河。他的臉越來越白,白得像紙,越來越紫,紫得像茄子,手越來越冷,冷得像冰。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停下來,那些藍白的火就會燒進來,就會燒到那些人,那些擺攤的、走路的、聊天的、睡覺的人。天快亮的時候,他收了回來。霧氣慢慢散去,像退的海水,從街道上退下去,從屋子前退下去,從每一個角落退下去。他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了,坐在地上,著氣,像跑了很遠的路,像遊了很久的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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