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涼州城的夜,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將白日里震天的廝殺、瀕死的哀嚎、以及瘟疫帶來的絕息,都吞噬得一乾二淨。這是一種死寂,並非安寧,而是暴風雨來臨前、或者說毀滅之後,那種令人心悸的真空。連慣常嗚咽的北風都屏住了呼吸,唯有都督府臨時帳,燭火燃燒時偶爾出的輕微噼啪聲,和榻上那人微不可聞、卻牽人心的呼吸聲,證明著時間並未徹底停滯。
楚墨軒仰臥在榻上,上厚重的裘皮彷彿一座冰冷的山,得他連指尖都無法彈。蝕心掌毒的寒已不再滿足於盤踞心脈,而是如同無形的藤蔓,滲進他每一寸骨骼,每一,帶來一種從骨髓深滲出的、綿而持久的鈍痛。瘟疫的邪氣則更甚,它不再狂暴地衝擊,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蠶食著他殘存的生機,讓他的五臟六腑都瀰漫著一種腐敗般的冷。他覺自己像一株被蛀空了基的古木,外表尚存,裡卻已徹底朽壞,只等一陣微風,便會轟然倒塌。
意識大部分時間都沉淪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之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瑤兒燃盡靈犀時決絕的面容,涼州城頭浴的影,郭英那看似恭謹卻深不見底的眼神……但這些畫面都如同水中的倒影,一即碎,留不下任何溫度。唯有心脈深,那一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與瑤兒靈共鳴產生的維繫,是他在永恆寒夜中唯一能抓住的。儘管那,也正隨著他生命的流逝而迅速黯淡。
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青蘿長老的丹藥,孫思邈的金針,都已是強弩之末,無法逆轉這軀不可抑制的崩壞。死亡,如同一個耐心十足的獵人,正靜靜地蹲守在黑暗裡,等待著他最後一生機的斷絕。
或許……就這樣結束,也好。至,黃泉路上,不會讓瑤兒等太久。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然盤踞上他近乎麻木的心頭。
“陛下……陛下……”高無庸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和一種小心翼翼的絕,“再用一口參湯吧……就一口……”
楚墨軒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參湯?不過是延長這無謂的痛苦罷了。他試圖將最後一點渙散的意識,投向對面那張榻。黑暗中,他看不到瑤兒,卻能清晰地覺到,那軀殼被青蘿長老以秘法鎖住的、近乎停滯的生機,也如同秋潭之水,正在一點點變冷,變僵。靈犀共鳴的維繫,正在變得若有若無。
同生共死。看來,終究是要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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