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辰時初。持續了整夜的死寂被打破，涼州城如同一個重傷瀕死的巨人，在黎明後發出了沉重而痛苦的息。鉛灰的天徹底驅散了黑暗，卻未能帶來毫暖意，反而將滿目瘡痍照得更加清晰刺目。斷壁殘垣，焦土黑，來不及收斂的骸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凍結在寒冬裡，無聲地訴說著昨日的慘烈。空氣中瀰漫的焦糊與腥被寒風一吹，稍稍淡去，但那源自大量死亡和殘餘瘟疫的、甜膩而腐朽的沉悶氣息，卻如同附骨之疽，更加深刻地滲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呼吸。
都督府，那間臨時帳經過簡單清理，依舊顯得破敗不堪，但炭火盆帶來的暖意和濃郁的藥香，總算營造出了一方與外界煉獄景象格格不的、勉強可稱“安全”的空間。然而，這安全之下，湧著的是更加複雜難測的暗流。
楚墨軒靠坐在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枕，上蓋著玄錦被。連續飲下兩碗濃稠的湯藥後，他臉上那種瀕死的青灰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的蒼白，依舊缺乏，但呼吸已然平穩了許多。蝕心毒與瘟疫邪氣帶來的鑽心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被空了所有氣神的、深骨髓的虛與疲憊，連轉眼球都到沉重。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銳利，如同被寒冰淬鍊過的刀鋒，靜靜地掃視著帳的一切，尤其是榻邊幾步外，那道垂手恭立、卻難掩一彪悍之氣的影。
鎮北侯，郭英。
他並未著全套甲冑，只著一玄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紫貂皮大氅，形魁梧，肩寬背厚，站在那裡便如一座鐵塔，將本就狹小的空間襯得更加仄。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面龐稜角分明，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下頜留著短的髭鬚，一雙虎目開闔之間四，此刻卻刻意低垂著，顯出恭順的姿態。但楚墨軒能清晰地覺到，那恭順之下，是如同磐石般堅韌的意志和深不見底的城府。
“臣，鎮北侯郭英，叩見陛下！陛下萬歲！”郭英的聲音洪亮沉穩，帶著北地特有的糲質，他單膝跪地，行禮如儀，作乾淨利落，著一軍旅特有的幹練。
“平。”楚墨軒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郭卿辛苦了。若非卿及時率軍來援，涼州危矣。”他這話說得緩慢，每一個字都彷彿耗著力氣，目卻如實質般落在郭英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細微的表變化。
郭英起，垂手而立，語氣恭謹卻並不卑微：“陛下言重了！護衛疆土，乃是臣等本分。臣接到涼州危急軍報，星夜兼程，奈何路途遙遠，終究是來遲了一步，致使陛下與娘娘驚，將士百姓罹難，臣……萬死難贖其罪！”他話語中帶著恰到好的痛心與請罪之意，虎目微微發紅，似乎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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