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平一夜沒睡好。
經濟型酒店的隔音很差，走廊裡有人半夜兩點退房，行李箱子在瓷磚地面上咕嚕咕嚕滾過去，把他從淺睡眠裡拽了出來。之後他索不睡了，開了床頭燈，把攤了一桌子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泰山地質圖、電離層擾頻譜圖、東海聲吶陣列原始資料——這些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的圖表，再看一遍只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他今年五十三歲，在理所幹了快三十年，發過四十六篇SCI論文，帶過十一個博士，其中三個已經是長江學者。他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現象，不信任何不能用麥克斯韋方程組解釋的東西。但此刻他坐在泰安一家破旅館的床上，面對一堆頻譜圖和衛星學影像，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徐霞客之間隔了四百年的誤會——古人說山上有神靈，他總以為是修辭。明早就要去驗證這個橫亙了小半輩子的命題。他摘下眼鏡了鏡片，重新戴上，然後把所有資料收進公文包，關燈，強迫自己閉眼。
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旅館不提供早餐，他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昨晚他說自己不張——現在他承認那行字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其實很張。張的原因不是怕看到什麼，而是怕什麼都看不到。
從紅門到中天門，他走得很慢。不是力不行——他每週在單位健房跑三次五公里，爬個泰山不至於。他走得慢是因為沿途每一塊碑、每一棵古樹他都要停下來端詳。泰山地質圖上的斷層線和節理走向，他用雙腳一步一步去丈量；電離層頻譜圖上的峰值時段，他用手機備忘錄逐條比對——雖然手機今天沒有訊號，但離線備忘錄還能打字。他經過了經石峪的大石坪，北齊人在一整面山坡上刻下的《金剛經》殘篇字大如鬥，筆畫深陷石中，他站了很久不是看字，是看著那片石坡上的紋路想著泰山地區地殼抬升的速率。經過柏時，他彎腰觀察了口岩層裡夾的石英脈——石英在特定力下會產生電效應，這是高中理就教過的常識。但如果泰山上空的電離層異常真的和地殼電有關，那他之前測到的電荷量級至需要整個泰山山那麼大的石英晶才能產生。換句話說，如果那些異常放電僅僅是理現象，那這座山本就是一塊電池。
他不信。
過了中天門，路越來越陡。走到昇仙坊時，魯平在石柱旁邊停下腳步，仔細端詳柱的材質。他用手著坊柱停了一會兒——石柱表面溫度比周圍氣溫高了大約一度，溫差不算劇烈，但非常均勻，像是石材部的每一粒長石和雲母都浸泡在同一個看不見的溫水浴裡。他蹲下來看柱基下的石，極淡極淡的青反從石中出來，他扶了扶眼鏡，取了一點碎裂的苔蘚在指尖碾開，確認那是石質本的某種磷現象而不是地表水反。
穿過昇仙坊，過了十八盤，南天門的城樓在雲霧中若若現。魯平經過南天門時想起老孫頭昨天說的話——“上山以後不管看到什麼，先想想你的黨誓詞。”他當時覺得這句話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現在他著氣扶著南天門的門柱，才發現老孫頭不是在叮囑他——是在提醒他。
因為從南天門往天街走的時候，他覺到了風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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