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前後，泰山的麥田開始灌漿。山腳下的農家忙著給麥子打最後一遍藥，老孫頭院子裡的野茶樹新葉已經採了第四茬，曬乾之後用鐵鍋炒出來，泡出來的茶湯比春茶更濃更苦，但回甘也更久。老孫頭說這“小滿茶”，喝了好，清火。青雲每天掃完地就來討一壺，順便幫老孫頭把院子裡的柴劈好碼齊。
這天傍晚，老孫頭正往灶房裡搬柴火，院門口的石板路上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個人的，其中兩個腳步沉穩有力，鞋底敲在石板上節奏均勻，聽起來像是穿了皮鞋；第三個腳步輕而碎，步幅不大，但頻率很快，像是小跑著追前面的兩個人。老孫頭把柴火擱在灶房門口，直起腰來往院門口一看，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魯平，穿著一件熨得筆的淺藍襯衫，袖口的扣子破天荒地系得整整齊齊，金邊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鈦合金鏡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走在他旁邊的是魏院長，深灰中山裝，口彆著一枚中國科學院的徽章，手裡提著一個紅綢包裹的方形，看形狀像是一塊牌匾。跟在兩人後小跑的是小高，衝鋒敞著拉鍊，一手拎著兩盒稻香村點心，一手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耳機線在前晃來晃去，裡還在喊“等等我——那牌匾的落款日期我核對過了沒問題——”。
“你們仨這是幹嘛？開表彰大會？”老孫頭把手在圍上了。
魯平走到老槐樹下，把公文包放在矮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大紅封皮的殼資料夾，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國徽和一行字——“國家科學技進步獎推薦書”。他把資料夾鄭重地放在老孫頭面前，然後往後退了一步，站得筆直。“孫師傅，建木計劃從兩年前在碧霞祠耳房裡架起第一臺磁通門測開始，到今天全球十七個永久校準節點聯網執行，所有的原始資料、觀測方法和技標準都是從這個院子裡走出去的。中科院和國家科技部聯合推薦建木計劃申報今年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專案第一完單位寫的是‘泰山風景名勝區管理委員會碧霞祠觀測站’。老孫，這個獎，是泰山的。”
老孫頭低頭看著那個紅皮資料夾，沒有手去拿。他把圍解下來搭在槐樹枝上，在矮桌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一個開民宿的，灶王爺神位旁邊擺塊令牌，天天就是掃地做飯敲銅鑼，你給我報個國家獎——”
“是給泰山報的。”魏院長把紅綢包裹放在矮桌上，開啟綢布，出一塊黑底金字的木製牌匾。牌匾不大，長約兩尺，寬約一尺，黑檀木底，金漆描字，上面刻著四個大字——“建木參天”。落款刻著參與建木計劃的全部十七個國外科研機構的名稱，從泰山碧霞祠觀測站開始，到布加勒斯特大學理系、蘇黎世聯邦理工地球理研究所、利馬大學安第斯地質研究組、亞的斯亞貝大學地球理系、雅典國家天文臺、瑞典空間理研究所，最後以一個極簡極古雅的梵岡天文臺拉丁文寫收尾。每一個名字都刻得工工整整，金漆在夕下泛著沉靜的澤。
老孫頭手了牌匾上的字，指腹沿著“建木參天”四個字的筆畫慢慢走了一遍。他想起兩年前魯平第一次上山時站在院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眼鏡片上全是霧，手裡拎著兩袋速凍湯圓和一隻活公，說自己是非調辦最後一任資料組組長，問山上那盞燈是不是在等什麼事。現在非調辦已經重新組建了，魯平坐在碧霞祠耳房裡寫論文寫了中科院重點專案的特聘專家。建木計劃的觀測網覆蓋全球四大洲，從泰山到喀爾阡山，從安第斯到東非裂谷。而他那個院子裡野茶樹了第四茬新芽，排水邊上十七株新苗每一株都圍著小竹籬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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