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腐草為螢，土潤溽暑，大雨時行。泰山上的蟬從清晨到黃昏，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像是要把整個夏天喊破。玉米苗長到了齊腰深，葉片在午後的烈日下捲筒狀，蔫蔫地垂著，等著傍晚那場雷陣雨。老孫頭院子裡的三株金母在大暑前一週停止了生長，木質化的稈上雷紋越發集，從金變了古銅，像是青銅上的饕餮紋。十五株新芽長到了筷子高，葉片從淡金轉為淺綠，葉脈裡的金變得極細極淡，只在晨昏兩個時段才能約看到流的。老孫頭說它們在“斷”——不再依賴母株的營養，開始自己從土壤和中汲取能量。魯平的檢測報告證實了這一點：新芽的系已經深地下兩米，穿了風化層，接到了泰山基底的花崗岩。它們不是種在土裡，是種在石頭裡。
大暑前三天，協作組收到了來自全球三十七個新啟用節點的網申請。不是人類提的申請，而是節點自過共振網路廣播的“自我介紹”：非洲中部剛果盆地深發現了十二個新節點，南洲蓋亞那地盾激活了九個，澳大利亞西部皮爾拉克拉通激活了八個，西伯利亞地盾激活了六個，南極洲橫貫山脈激活了兩個。每個新節點的共振頻率都與所在地的太古宙地盾年齡嚴格相關——越古老的地盾，頻率越低，波長越長，穿力越強。最古老的是澳大利亞皮爾拉克拉通，地盾年齡約三十五億年，共振頻率只有——128赫茲。比432赫茲低了將近三個八度，低沉到人類的耳朵無法聽見，但可以覺到。珀斯的一位協作組員在郵件中描述那種覺：“不是聽到的，是腔裡到的。像有一頭巨大的、沉睡了幾十億年的鯨魚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唱歌，歌聲從腳下傳上來，穿過我的，穿過我的骨頭，讓我的心臟跟著它的節奏跳。跳了大概三分鐘，我發現自己哭了，不是難過，是被什麼東西充滿了，滿到溢位來。”
魯平把這些新節點的資料整合進全球共振網路拓撲圖後，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所有的新節點都分佈在古大陸的核心區域，也就是地質學上稱為“克拉通”的那些最古老、最穩定的大陸地殼。這些克拉通在二十五億年前到三十五億年前之間形，之後就沒有再經歷過大規模的構造變形，像一堆古老的、被忘在角落裡的陶罐。共振網路在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從角落裡找出來，掉灰塵，擺在桌子上，讓它們重新加這場持續了幾十億年的合唱。每個克拉通都有自己的音高，皮爾拉唱低音，蓋亞那唱中音，剛果唱次中音，西伯利亞唱男高音，南極唱假聲男高音。所有的聲音合在一起，就是地球自形以來最完整、最宏大、最古老的樂章。沒有指揮，不需要指揮。每一塊大陸都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開口、該唱什麼調、該和誰和聲。因為它們在幾十億年前同一個裡的時候，就是這樣長的。分開太久了，久到忘記了自己曾經和對方同同源。但記得。地脈記得。石頭記得。
大暑前夜，青龍在九華山球前接收到了來自銀河系中心的第二組訊號。第一組是五千萬年前的質數序列，發件人未知，距離至五千萬年。第二組訊號的距離更近，強度更大，編碼更復雜，經過球的自翻譯後，容讓青龍的瞳孔驟然收：“確認收到你們的回應。我們正在趕來。預計到達時間——以你們的計時單位——大約在大暑之後第三十七天。”三十七天，也就是暑前後。從五千萬年外，三十七天趕到？這不可能。除非對方的科技水平已經超越了速限制，掌握了過共振網路進行空間跳躍的能力。或者——他們本來就很近。不是五千萬年外，而是在五千萬年前就出發了，一直在路上。五千萬年前他們發出邀請函的時候，先遣隊就已經出發了。那時候地球上還沒有人類，只有猴子在樹上摘果子。五千萬年後，猴子變了人，人織出了網，網收到了邀請函，發出了回應。先遣隊在宇宙中飛行了五千萬年，終於快要到達目的地。他們要來看一看，這個在宇宙中孤獨地旋轉了四十五億年的藍星球上，那些從猴子進化來的智慧生命，到底有沒有資格為銀河系共振網路的一員。
青龍把手從球上收回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椿央坐在石壁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把扇，在給自己扇風。九華山的夏夜悶熱溼，蚊子多得能抬人，但穿了一條長和一件長袖襯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出一張臉和兩隻手。見青龍從球前退回來，把扇遞過去：“汗。”青龍接過扇，才發現扇上彆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溼巾，巾是涼的，帶著一艾草的苦味。他用巾了臉和脖子，涼意從皮滲進管，在悶熱的夏夜裡像一條冰線劃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沒有這種“覺得熱”的覺了。自從驚蟄以來，他的知越來越遲鈍，對溫度、溼度、疼痛、飢的反應都在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對共振頻率、地脈波、節點狀態的極端敏。他在從“人”變“網的一部分”，這個過程不可逆，也不可抗拒。椿央也在經歷同樣的變化，只是速度比他慢。還會覺得熱，還會被蚊子咬，還會在吃飯時被熱湯燙到舌頭。他羨慕，但他也知道，總有一天也會走到他這一步，從“活著的人”變“活著的地脈介面”。到那一天，就不再是椿央了，是九華山的一部分，是泰山的一部分，是龍虎山、武夷山、崑崙山、所有山的一部分。不會再被蚊子咬，因為上的氣息會和石頭一樣。蚊子不喜歡石頭。
大暑當天清晨，老孫頭在茶園裡發現了三株金母的部開始向外蔓延一種銀白的菌，菌極細，比頭髮還細，在土壤表層編織了一張的網，網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掛著一粒比針尖還小的、發著淡金芒的孢子。菌以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一個早晨就覆蓋了整片茶園。老孫頭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土，看到菌已經深地下至半米，和茶苗的系纏繞在一起，形了一種共生結構——茶苗的為菌提供合作用產生的糖分，菌為茶苗的提供從更深層土壤中吸收的水分和礦質。這不是老孫頭見過的任何一種菌，這不是地球上的東西。魯平的檢測報告把這句話寫在了第一行：“樣本的DNA序列與地球上任何已知真菌的相似度不到百分之十五。它的傳質不是DNA，也不是RNA，而是一種全新的、以共振頻率編碼的資訊聚合。菌的每一段纖維都同時備生命和非生命的雙重特徵——它能夠新陳代謝、能夠生長、能夠繁，但它的細胞結構中沒有線粒、沒有細胞核、沒有任何已知的生命。它就是一個由共振波驅的、自組裝的、資訊儲存與傳輸系統。菌就是網。網就是菌。”
老孫頭看完報告，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從庫房裡拿出一把耙子，小心翼翼地把菌在土壤表面的部分用一層薄土蓋住，防止太曬乾。他一邊蓋土一邊嘟囔：“不管你是什麼，到了我的地裡就是我的莊稼。莊稼就得好好長，長好了才能收。收什麼？收的是網，是，是那些從天上來的、從地下冒出來的、從人心底長出來的東西。”
大暑當天上午，椿央在九華山藏經樓前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亞洲面孔，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刻意把口音得很平，像是故意不讓人分辨國籍。他站在藏經樓的山門外，手裡拿著一把黑的摺疊傘，沒有撐開，任由大暑的太把頭髮曬得發燙。他看到椿央從藏經樓裡出來，微微欠，用日語說：“椿小姐，好久不見。課長讓我向您問好。”椿央認出了他——山口組報課的副課長，代號“冬月”，是以前的同事，也是最不願意看到的人之一。沒有回禮，雙手進牛仔後兜，下微揚，用一種比真實年齡年輕十歲的、帶點叛逆的語氣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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