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苗長到一拃高的時候，草也長起來了。陳大田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蹲在壟裡，用手拔草。草比玉米苗長得快，一夜能躥半寸，系扎得淺，一拔就起來，帶著一坨溼泥。他把草扔在地頭，太一曬就蔫了。冬月給他送來一壺涼茶，他接過來，仰起脖子灌了半壺，抹抹，接著拔。他說拔草不能急，急了會把玉米苗帶起來。要先把草周圍的土鬆一鬆，住草的部，慢慢提，覺草鬆了再用力。拔出來的草要完整，斷了半截在土裡，過兩天又長出來。冬月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彎下腰幫著拔。兩個人並排蹲在地裡，從這頭拔到那頭，再從那頭拔到這頭。太昇到頭頂的時候，地頭的草堆了一人多高。
九華山的茶園裡，趙小麥在給茶苗培土。把茶苗部的土用小鋤頭刨松，用手攏到稈周圍，拍實。培土可以保溼，防旱，防倒伏。茶苗的還淺，風大了會歪，歪了就不直。不直的茶苗長不高，長不高的茶苗結不了多種子。一邊培土一邊跟茶苗說話：“你站直了，別歪。歪了不好看。你好看我才喜歡你。不喜歡你就不給你澆水了。”茶苗不會回答，但茶苗的系在土壤中到了手掌的溫度。溫度不高不低，三十七度，人的溫。茶苗的在三十七度的土壤中加快了生長速度，尖向前推進，頂開土壤顆粒，發出極其細微的、人類耳朵聽不到的沙沙聲。沙沙聲匯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歌的名字“了”。了就要喝水，喝水就要紮，紮就能更深，更深就能找到更多的水。
青龍從安吉走到了臨安，從臨安走到了淳安。千島湖的水在夏天是碧綠的，湖面上漂著無數個小島，像一鍋煮沸了的青豆。他坐在湖邊的一個小碼頭上，把腳進水裡。水是涼的，涼得他腳趾發麻。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陶杯，從湖裡舀了一杯水，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撮茶葉——是冬月寄來的泰山谷雨茶。他把茶葉放進杯裡，沒有熱水，只能冷泡。茶葉在湖水中慢慢舒展，葉片從捲曲變展開，茶湯從無變淡綠。他等了半個小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泡的茶沒有熱泡的香，但更清冽，更直接。茶的甜沒有被熱水放大，也沒有被熱氣帶走，就那麼淡淡地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就下去了。下去了，但舌頭還記得。舌頭記得，心就記得。心記得，就不需要再喝第二口。
麥收後第二十天，陳大田的玉米地裡來了一隻野兔。野兔是灰的，耳朵很長，蹲在地頭啃草。陳大田走過去，野兔也不跑，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啃。他蹲下來，手了野兔的背，野兔的很，背脊上的骨頭一稜一稜的。他自言自語：“你來幫我啃草？那好。草啃完了，玉米苗就不愁了。你別啃玉米苗，玉米苗是我的。你啃草，草是你的。咱們各吃各的，不打架。”野兔啃完了地頭的一小片草，豎起耳朵聽了聽，一溜煙跑了。跑的時候帶起一溜塵土，塵土落在玉米苗的葉子上，葉子蒙了一層灰。陳大田用手把葉子上的灰撣掉，葉子上有一粒水，水在他的指腹下滾了一下，掉在地上，滲進土裡。土裡的種子覺到了水，以為是下雨了，加快了吸收的速度。不是雨，是一個人的手指。
冬月在茶園裡給茶苗澆水。他不用水管，用桶。從井裡打水，一桶一桶拎到茶園，用瓢舀著澆。一瓢水澆一株，不多不。水滲進土裡，茶苗的覺到了水分，開始吸收。吸收的水分順著稈向上輸送，輸送到葉片，葉片的葉尖凝出一滴水。水滴在土裡，被另一條吸收。他澆了一個多小時，澆完了，坐在石墩上歇氣。他看著茶園，茶樹從去年的一小排長到了現在的一大片，最高的已經齊他的口了。葉片是深綠的，葉脈是金的，葉尖上掛著一粒蒼藍的熒。熒在白天的下不太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一點一點，像遠的螢火蟲。他對著那片熒說：“你們長得真好。老孫頭要是看到了，肯定高興。”熒閃了一下，像眨了眨眼。
趙小麥在九華山的石壁前發現了一個變化。“覺”字的筆畫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刻刀重新描了一遍。但沒有人過它，是石壁自己在長。石壁不是死的，是活的。花崗岩中的石英晶在432赫茲的共振作用下，會緩慢地重新排列晶格。晶格排列得越整齊，石頭的度就越高，刻痕就越深。深了，就不會被風雨侵蝕掉。風蝕一千年，雨蝕一千年，再蝕一千年，還是深。深到一萬年後的人還能得到，得到就能到筆畫裡的振，振裡有七千年前刻字人的心跳。心跳在，人就在。人不在，心跳還在。
椿央在藏經樓裡抄經。不是佛經，是老孫頭家譜影印件裡的那些字。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筆字一筆一劃地描在邊紙上，描得很慢，像老孫頭種茶的速度。一筆下去，想一想，再一筆。有時寫錯了，就把紙掉，重新鋪一張。抄了一個下午，只抄了三頁。老和尚端著一杯茶進來，看了看抄的字，說：“抄得不像。但比原來好看。”椿央問：“是好看好，還是像好？”老和尚把茶杯放在桌上，轉出去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一句：“像了就不是你了。你是你，不是他。你抄的字是你的，不是他的。他寫的好，你寫得也好。不一樣的好，都是好。”椿央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硯臺裡的墨快乾了。加了幾滴水，磨了磨，鋪開一張新紙，提筆，不看了，不描了。寫自己的字，寫的還是老孫家家譜上的那些字，但筆畫不一樣了。不再是模仿，是自己的手，自己的心，自己的筆跡。老孫頭在地下，不，在風裡，在茶裡，在石壁上，在種子的外殼上。他看到了，會說什麼？會說：“寫得好。比我的好看。”他的字不好看，但真。的字好看，也真。真就行了。真不需要好看。
青龍從淳安走到了開化，從開化走到了常山。常山有一座山三衢山，不高，但石頭很奇，像一堆堆蘑菇。他在山腳下遇到一個放牛的老漢，老漢六十多歲，黑瘦，裡叼著一菸，手裡牽著一頭水牛。水牛是灰的，角很大，彎彎的像兩把鐮刀。青龍問：“老伯，這山上有沒有野茶樹？”老漢把煙從裡拿下來，說：“有。山腰上有一棵，老得很，誰也不知道多年了。年年春天發新芽，沒人採。太老了，不好喝。”青龍順著老漢指的路往上走，走了半小時，在山腰的一塊岩石後面找到了那棵野茶樹。樹不高，也就一人多高，但樹幹很，像年人的大。樹皮是灰褐的，裂一塊一塊的，像老孫頭的腳後跟。樹皮上刻著兩個字——“茶”和“覺”。不是一個人刻的，是兩個人。一個刻了“茶”，另一個刻了“覺”。兩個字的筆跡不同，年代也不同。“茶”字更老，刻痕被樹皮長出來的新組織覆蓋了一半。“覺”字新一些，刻痕還在外面。兩個人，相隔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在同一棵樹上刻了字。他們不認識對方，沒有見過面，沒有說過話。但他們做了同一件事。事做了，樹記住了。樹記住了，風記住了。風記住了，種子記住了。種子被風吹到別，發芽，長新的樹。新的樹上沒有這兩個字，但樹心裡有。樹心裡的年記錄了那個年代，那場風，那粒種子。年一圈一圈地長，字一圈一圈地深。不會消失，只會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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