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沁芳別院芳菲正盛，千株桃杏挨挨綻滿枝頭，白花瓣隨風簌簌飄落，鋪得青石小徑如覆香雪，岸邊垂柳著黃新，條輕拂碧波瀲灩的池水，亭臺樓閣間懸著素紗幔，風過幔角翻飛，纏上縷縷的甜香。本該是踏青宴飲、笑語晏晏的雅緻景，卻因先前幾番鬧劇，滿院漫著凝滯的肅穆，雕花木階下，眾命婦、貴按品階端坐，案上珍饈未、佳釀未斟，皆是屏息凝神，垂首斂眉，不敢妄發一語，連風吹花落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高坐主位的王子卿，著一襲月白繡折枝玉蘭的廣袖留仙，裾邊緣滾著淺淺的銀線，步履間似有清輝流轉，襯得姿愈發端莊拔；頭上挽著緻垂雲髻，僅一支羊脂玉銜珠釵，釵頭明珠溫潤，不飾繁複珠翠，無半分奢靡之氣，反倒更襯得面若瑩玉，眉如遠黛，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端莊威儀，又藏著幾分清冽鋒芒。面上敷著薄施脂，點淺絳，眉眼彎彎笑意盈盈，看似溫和無鋒，眼底卻藏著悉諸事的清明。一手執一柄素絹繡蘭團扇，扇骨是溫潤的湘妃竹，紋理細膩，輕搖間扇面微，拂去些許暮春燥熱；另一手握著側太子肖懷湛的手，指腹暗自蓄力，指尖微微泛白，將心底翻湧的思緒、對象的沉冷盡數下，只以淡然眸，緩緩掃過臺下神各異的眾人，清和聲線穿滿院靜謐，字字清晰耳：“今日春日宴，本是賞春敘舊之雅集，卻不料鬧劇迭起，擾了諸位雅興。而這紛擾之中，尚有一位楊夫人，未曾趨炎附勢，未曾緘默避禍，始終守正持心。楊大人，方才陳夫人當眾出言辱，言你為數十載，仍居五品微職，一清寒無半分富貴氣，乃至上不得檯盤、不得貴眼——《論語》有云‘君子憂道不憂貧’，為者貴在德才兼備，不在錦華服，不知對此，楊大人心中作何想？”
己在末席端坐許久的鴻臚寺卿楊安，一半舊的藏青袍，料洗得微微泛白，領口袖口磨出細碎邊，腰間僅系一素玉帶，無任何玉佩、香囊等飾，周盡顯清貧之態。聞得太子妃傳喚，他即刻起，姿拔如崖邊蒼松，步履沉穩不曾有半分慌，徐徐行至場地中央。待站定，他起袍下襬，躬行正統朝臣大禮，雙手抱拳至眉前，脊背首如弦，眉眼間無半分卑怯，反倒著錚錚傲骨，朗聲啟稟，聲線帶著幾分久居下位的沉鬱，卻字字鏗鏘有力：“啟稟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微臣蒙陛下隆恩，仕為，數十載兢兢業業，夙夜在公，秉持‘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之心，對朝廷忠心耿耿，上不負君王託付，下不負黎民期盼。為以來，微臣嚴守箴，謹遵法度，未曾徇私舞弊，不曾溜鬚拍馬、阿諛權貴，一傲骨立於世，兩袖清風歸家居。只因家中有年邁雙親需床前奉養，膝下兒需悉心育，更有族中親友曾傾囊助微臣求學才，如今需略盡綿薄照料全家，微臣微薄俸祿，僅能勉強維持一家生計，未能讓家人錦玉食、安穩優渥，實乃微臣之過，愧對家人悉心相伴。然微臣深信，為者當‘不要人誇好，只留清氣滿乾坤’，縱是清貧度日，亦行得端、坐得正，明磊落，問心無愧；縱是位卑職微，亦守臣子本分，盡忠職守，心靜自得，不曾有半分改節易志！”
王子卿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挲著湘妃竹扇骨，眸中讚賞之意愈發濃烈，心底不由生出無限慨。大梁朝堂，向來重門第、重鑽營，多庸碌之輩憑藉家世廕庇、阿諛奉承居高位，尸位素餐；而楊安這般滿腹才學、恪守守、清正廉明的臣子，卻因不懂攀附權貴、不善鑽營取巧，沉於下僚多年，始終不得提拔重用，空有一腔抱負無施展。這非但不是楊安個人之憾，竟是朝廷之大失，是朝堂吏治之殤啊！下心底這番唏噓，面上笑意依舊溫和，抬眸看向人群中侷促不安的李慧敏，輕聲開口，語氣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楊夫人，且上前一步來。”
人群中的李慧敏，一素棉布褙子，下著同素，無半分繡紋、無半點裝飾，頭上僅一支素銀簪子，連朵尋常珠花都無，妝容素淨到近乎無妝，只因常年持家務、節食，指尖帶著薄繭，面也略顯蠟黃，與旁滿綾羅珠翠、妝容緻豔麗的高階誥命夫人們相比，顯得格格不，寒酸至極。方才與陳夫人對峙時，為護命婦面、守心中氣節，尚能強撐底氣，不卑不、據理力爭；可此刻聽得太子妃專門傳喚，一顆心瞬間懸至嗓子眼，惴惴不安，七上八下，慌得幾乎攥不住手中的素帕子。
先前郭夫人、陳夫人的陳年舊事，被太子妃一一翻出，樁樁件件皆查得明明白白，毫不留面，雖深知夫君一清風傲骨，為清廉，無任何把柄可抓，可自己只是五品卿的家眷，誥命僅為宜人，在滿座高階命婦、世家貴之中，品階最末，堪堪踩著春日宴的門檻得以。平日裡，連與這些權貴夫人們平視說話的資格都有，如今被太子妃單獨傳喚，不知是福是禍，心底的惶恐、自卑與不安，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著心口，越收越。定了定神，強著心底翻湧的緒，低著頭，雙目垂視地面，挪著細碎拘謹的小步，小心翼翼地行至場地中央，生怕驚擾了在座權貴。
站定後，微微屈膝，雙手疊放在腰側，行標準的斂衽大禮，姿恭謹到極致，聲線帶著難以掩飾的抖，細細弱弱卻依舊守禮周全：“臣婦李慧敏，拜見太子殿下，拜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