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熱得人不過氣。公安部大院裡那些槐樹枝葉茂，但擋不住太曬。張偉推著腳踏車回來的時候，軍綠挎包溼了，裡頭塞著幾本用牛皮紙裹著的筆記本。
這一個多月他把東城、西城、宣武、崇文西個分局跑了個遍，還有底下十幾個派出所。刑偵隊的審訊室、戶籍的檔案櫃、通崗的日頭底下、派出所值夜班的煤油燈跟前——哪兒都去了。像個挖東西的，拿筆和本子記下1962年夏天北京公安那些人和事。
回辦公室鎖上門，把收來的東西攤桌上。
頭一個冒出來的，是東城分局刑偵隊那個老秦。西十多歲，左臉有道淡疤，早年抓拿刀的人留下的。他帶張偉看他們那間“技室”——其實就是個小屋，最值錢的家當是從蘇聯進口的比對顯微鏡，還有一包牛皮紙裹著的指紋工：鋁、刷、明膠帶。老秦著這些東西，說得平淡：“就靠這些，上半年隊裡二十七起案子，九起是指紋定的。這玩意兒比口供管用。”
但讓張偉記住的，是老秦順說的那些“規矩”。他說兒出生時候他正在河北追人，接到電報是三天後。老爹病重住院，他蹲點蹲了七天沒挪窩，老爹走的時候他沒趕上。說完這些，老秦著煙，眼裡的東西很平：“幹這行的誰家裡沒點事？穿這服，老百姓能多睡個安穩覺，就值。”
張偉的本子裡記了好多這種：刑警們怎麼靠兩條和一張，在沒有監控的年代把案子捋清楚；怎麼為一條線索騎著車跑百十里地；怎麼在夏天玉米地裡蹲著，蚊子咬得一包也不。他們不累，還有破案期限著，還有隨時可能來的危險——那時候出警經常一個人，敲開一扇門，裡頭是什麼不知道。
他在稿紙上寫了一句話：“最破的家當，最難的活，最悶的打法。”頭一篇他想寫刑偵，題目《暗夜獵手》。不打算弄歌功頌德那種，就想寫出那些人在沒東西的時候，怎麼靠人撐著。用老秦的事打底，再搭上別人，寫出那種不出聲的勁兒。
第二篇的由頭，是西城分局戶籍和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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