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臨澧民國二十七年，初春。湖南，臨澧縣。
鄭耀先到達臨澧的時候，是二月的一個天。
從皖南祁門到湖南臨澧，他們走了將近兩個月。不是路遠，是。日軍打過來，國軍退下去，難民湧上來，路被堵得死死的。火車不通，汽車沒有，只能靠兩條走。鄭耀先和劉跟著隊伍，穿過江西，翻過九嶺山，經長沙，終於到了常德。
常德城比他們路上經過的任何地方都大，城牆很高，城門有衛兵把守，進出要查證件。城裡人多，兵多，做生意的多，茶館酒樓人聲鼎沸，和外面的兵荒馬像是兩個世界。他們在這裡休整了兩天，領了新軍裝，補給了乾糧，又繼續往北走。
臨澧在常德北面，澧水從縣城邊上流過，兩岸是平緩的丘陵。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幾排青瓦房，街上鋪著青石板，被行人的腳步磨得發亮。最顯眼的建築是城西的縣立中學和城東的奎星樓。奎星樓是座老建築，飛簷翹角，在天的線下泛著暗灰的，樓頂的瓦片缺了幾塊，出裡面的木樑。
鄭耀先站在澧水河邊，看著對岸的縣城。河水渾濁，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翻滾著往下游流去。河面上有幾條小漁船，船伕戴著斗笠，慢悠悠地搖著櫓。岸邊有人在洗服，木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在石板上，“咚。咚。咚”，很有節奏。
他想起延安的延河。延河也是黃的，也是渾濁的，但延安的河是活的，是有聲音的。澧水也是活的，但澧水的聲音不一樣。延河在唱歌，澧水在嘆氣。
“走吧，到了。”劉站在他旁邊，肩上扛著行李，氣吁吁。他的鞋又磨破了一雙，腳上裹著布條，布條上全是泥。他的臉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下尖了，顴骨突出來了，但眼睛還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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