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趙翠娥把手裡的馬燈遞給唐震，只給自己留了一盞極小的油燈。唐震把馬燈掛在腰間撐著井壁的磚往下爬，趙翠娥跟在後面，那條瘸在石壁上踩得並不穩。低頭看了一眼井底漆黑的水面，右眼灰白的瞳孔在水裡微微發。攥那塊沾過的竹符，繼續往下爬。知道這趟下井能拿到不止是活命的東西——唐震上有比更值錢的東西，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談，但井底時間那麼長，總能再談點什麼。
井底的水漫過腳踝，冰涼刺骨。唐震把馬燈舉高，柱掃過水麵——水是青灰的，泛著一層極淡的油，跟五車間暗河裡那層一模一樣。水面不是靜止的，它在微微發，有規律地一漲一，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井底一側的石壁被撬開了一個豁口，豁口邊緣的鑿痕很舊，但周圍散落的碎磚是新的——是最近才被重新挖開的。暗河的支流從豁口外流過，水聲在狹窄的井底被放大數倍，悶沉沉地從黑暗深傳過來，像是暗河深有什麼東西在閉著氣。
暗河對面的土坡上堆著幾十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桶，桶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有幾個已經裂開了，從裂裡滲出一種黏稠的黑——不是石油，是化工廠的廢料。這些廢料桶被埋在暗河邊上的土坡裡，桶鏽穿之後廢料滲進暗河水脈，順著地下河一路流到金剛塔井底。廢料本有毒，但不會讓人長甲殼——是煞氣把這些毒素催化了。他在北區衛生院隔著鐵柵欄看到的那些被咬傷的人，皮外面那層青黑的甲殼，就是煞氣把廢料中的重金屬和生毒素重新分解、重組之後的產，寄生在活人皮上，得像一層鐵鏽。
唐震蹲下來，把手電筒的柱低。井底角落有一堆被嚼碎的骨頭——不是人的，是老鼠和野貓的。骨頭邊緣有極細的齒痕，不是啃的，是某種東西用細的牙齒一點一點磨碎的。有幾骨頭還沾著溼的黏，在電筒的弱裡裹著半明的涎水。
廢料桶旁邊有一個被淤泥半埋的鐵皮箱。唐震走過去，用短刀撬開鏽死的箱蓋。裡面是一排整齊的玻璃藥瓶，瓶口封蠟儲存完好，大半已經空了。剩下的藥瓶裡藥在瓶底積深褐固，幾隻多足蟲從藥中鑽出來，上裹著青灰的黏，順著瓶沿往外爬。他取出一瓶完好的，把瓶上的標籤抹乾淨——標籤上印著“川島洋行?薬品部?試供品”以及一行鋼筆手寫的編號，墨跡雖被水漬暈開仍能辨認。他把藥瓶用碎布裹好放進揹包。
“找著你要的東西了？”趙翠娥的聲音從後傳來。
唐震回過頭。趙翠娥蹲在井底角落那道彎了鐵條的柵欄前，正出右手，把指尖懸在鐵條上半寸的位置，慢慢地，從左往右，像是在一道只有能看見的刻痕。的在翕，沒有聲音，但唐震認得那個表——在數。數那些被關在這裡的惡鬼的名字，一個一個，像六十年前對著水碗唸的那些名字一樣。
“趙嬢。”唐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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