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惠民菜市場的鐵門剛拉開道，蘇禾的腳踏車就“吱呀”一聲鑽了進去。晨霧像摻了水汽的棉絮，在臉上乎乎的，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出的眼睛卻亮得很，盯著車筐裡那個三層食盒——最上層的銀食秤正隨著車顛簸輕輕晃，秤盤邊緣“確到1克”的雷刻字，在霧裡泛著冷；中層的《中國居民膳食指南》被膠帶纏了三圈，出的頁尾還沾著上週測豆瓣醬時蹭的紅油；最下層的譜儀包在絨布裡，了，確認鏡頭上的米糠已經乾淨了，那是昨天給糧店王老闆檢測陳米時留下的。
“小蘇這腳程，比鬧鐘還準。”賣蔬菜的劉叔正蹲在地上卸菜，泡沫箱開啟的瞬間，菠菜上的水滾下來，在水泥地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溼痕。他挑了把帶著泥的菠菜往蘇禾布袋裡塞，“昨兒你說的‘高纖維搭配’，我給我那糖尿病老伴試了，早上測糖真降了兩個點！還叨叨呢，說那涼拌芹菜裡的芝麻香油放得正好，不寡淡。”
蘇禾接過來，手指在菠菜葉上輕輕拂過，像醫生診脈似的，指尖劃過第三片葉子時停住了：“劉叔，這片葉尖有點黃，得摘了。而且菠菜草酸含量高，您讓阿姨吃前先用沸水焯一分鐘，撈出來過遍涼水，草酸能去大半，不然影響鈣吸收。”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掌大的本子，翻到畫著綠蔬菜的那頁，指著上面的草酸含量表，“您看，每百克菠菜含草酸600毫克，焯完能降到200，配著您家早上的豆腐腦吃，鈣就補進去了。”
劉叔嘿嘿笑，往布袋裡又塞了把香菜：“你這小本子比醫院的化驗單還管用。對了，三樓的張託我捎話，說最近總沒胃口，燉的排骨放了三天還沒吃完，湯上面結了層白油，看著就膩得慌。”
蘇禾在本子上記下“張·10:00·食慾不振調理”，筆尖在“食慾不振”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又添了行小字：“帶發酵豆腐和山楂”。推著腳踏車往類區走，車鈴“叮鈴”響了兩聲，驚飛了電線杆上的麻雀，那雀兒撲稜稜掠過掛著“新鮮豬”的紅幌子，留下幾片帶霧的羽。
一、餐桌上的形失衡與藏在口味裡的執念
上午九點，張家的防盜門虛掩著，蘇禾剛敲了兩下，就聽見裡面“哐當”一聲，像是搪瓷碗掉在了地上。推開門時，晨霧已經散了，斜斜地照在餐桌上，把那半碗剩粥照得清清楚楚——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結著層半明的，像老太太臉上鬆垮的皮。廚房的案板上，半棵蔫了的白菜躺在塑膠袋裡，菜幫上有兩個牙印，旁邊是瓶開啟的腐，暗紅的湯順著瓶流到檯面上，凝道彎彎曲曲的痕跡，像條幹涸的小溪。
“小蘇來了？”張扶著門框站起來，銀灰的頭髮用個掉了漆的蝴蝶髮卡別在腦後，髮卡的翅膀斷了一隻，卻總說“這樣更對稱”。指著牆角的米缸，“還是去年你幫我選的那種糙米，淘的時候能看見裡面的麩皮，你說對管好，我就一直吃。就是煮著費勁，得提前泡三個鐘頭，不然硌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