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抱著杯熱可可站在門口，米上沾著點貓，眼鏡片上的水汽把的臉暈了團模糊的暖黃。“林先生，我來晚了。”在對面坐下，杯子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出輕響，“昨晚我試了您給的‘蛙鳴’錄音，我家貓蹲在音箱上聽了半宿，今早發現它把貓砂盆得七八糟——大概是想挖個‘住’進聲音裡吧。”
林野點開資料夾，裡面的檔名標註得像日記：“2023.7.15 稻田蟲鳴（帶南風，北緯30°12）”“2023.8.2 蛙群合唱（雨後，水深15c”。他指著其中一個音訊：“這段是在皖南山村錄的，凌晨一點，我蹲在田埂上，水把腳泡得能擰出水。當時有隻青蛙跳我鞋上，‘呱’的一聲，您聽聽。”
耳機遞過去時，小雅的指尖不小心到林野的手背，像片羽掃過。慌忙戴上耳機，卻慢慢繃——先是“唧唧”的螽斯聲，細得像線，接著是“呱呱”的蛙鳴，渾厚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遠忽然傳來兩聲狗吠，“汪汪”兩聲就被蟲鳴吞了回去。“就是這個！”猛地摘耳機，眼眶紅得發亮，“爺爺總說‘蛙鳴分高低，高的是‘唱詞’，低的是‘打板’，合著才能把月亮吵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本舊相簿，翻到泛黃的一頁：“您看，這是老家的曬穀場，爺爺總在槐樹下搖扇，竹床一蹭地面就‘吱呀’響。”
林野忽然想起上週的投訴電話，那個練瑜伽的士在電話裡尖聲說：“你錄的‘森林晨霧’裡有鳥！吵得我沒法冥想！”他當時反覆聽了三十遍，才在第2分17秒找到那聲“啾”，像細針紮在連綿的霧靄聲裡。“聲音這東西，”他點開音訊編輯，把“竹床搖晃聲”拖進軌道，“就像記憶，有人覺得多餘的，恰是別人稀罕的。”
小雅看著波形圖上兩道錯的綠線——一道是蟲鳴的細碎波，一道是竹床的緩慢起伏，忽然笑出了聲：“爺爺的竹床右鬆了，一搖就‘吱呀——吱呀’拖長音，像在跟蟲鳴搭戲。”林野把混合後的音訊存“蛙鳴+竹床（小雅專屬）”，立刻點開播放，頭輕輕跟著節奏晃，上的貓飄到桌上，被照得亮。
“對了，”小雅忽然從包裡掏出個搪瓷杯，杯上的“勞最榮”字樣掉了半漆，“我帶了爺爺的老茶杯，他總用它泡野花茶。您能錄點‘茶杯桌面’的聲兒嗎？加進去肯定更像老家的傍晚。”林野把麥克風湊近，小雅輕輕一放，“當”的一聲脆響，聲波圖譜上躍起道尖細的綠峰。“完，”他笑著儲存，“這聲兒帶著點茶漬的味道。”
下午兩點，林野站在“創智大廈”的天台。風捲著熱浪撲過來，把他的格子襯衫吹得在背上，像塊溼的海帶。錄音杆被吹得微微搖晃，金屬桿上的溫度灼得他手心發燙——剛測過，鐵皮天台地表溫度52℃，鞋底像踩著塊燒紅的鐵板。
“林哥，張姐說的程式設計師就在那邊。”對講機裡傳來助理小陳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滋滋聲。林野順著的指引去，天台角落的摺疊椅上，穿格子衫的年輕人正對著電腦敲程式碼，銀灰耳機線從耳朵垂到腰間，隨著敲擊鍵盤的作輕輕晃。他的筆記型電腦旁放著罐冰可樂，水珠順著罐流到桌面上，積小小的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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