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霧裡的妝奩與沾著金的繡繃
清晨六點的平江路還浸在白的霧裡，青石板路上的水能映出簷角飛翹的影子。蘇綰提著竹編提籃轉過巷口時，籃底的銅鈴“叮鈴”作響，驚得牆下的青苔都似了——籃子裡的牛角梳、螺鈿盒、雕花銀簪正隨著腳步輕輕撞，像群剛甦醒的古在低聲絮語。
推開“綰青”工作室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老響，簷下的燕子撲稜稜飛起，翅膀掃過掛在門楣上的藍印花布簾。晨斜斜地鑽進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木格狀的斑，無數細小的塵埃在裡翻滾，像被碎的金箔。
靠牆的梨花木妝奩敞開著，三層屜像疊起來的月。最上層的螺鈿盒裡，硃砂、黛石、花鈿片碼得比尺子量過還齊整。蘇綰起塊銀箔包裹的硃砂，指尖沾起細如煙塵的紅，在晨裡捻了捻——這是託徽州老宅的人收來的古法硃砂，用桃花調過，比化工料多了層溫潤的澤，暈在臉上像落了朵將開未開的花。
“綰綰姐！”學徒阿芷抱著繡繃從後門跑進來，藍布圍上沾著點點金，像是蹭了星子，“昨天那套‘明制披風’的領口繡樣，客人說想改得再雅緻些。”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張古畫截圖，“要這種‘纏枝蓮繞蝴蝶’的紋樣，可蝴蝶的翅膀要半明的，咱們現有的繡線好像做不到。”
蘇綰接過繡繃，繃上的素紗還帶著昨晚熨燙的溫度。用指尖過針腳，細的纏枝蓮已經繡了大半，針腳像春蠶啃過的桑葉般均勻，每針距離都不超過半分。“試試用‘打籽繡’混‘盤金繡’。”從針線簍裡挑出銀線，線頭穿過頂針時發出細微的“咔”聲，“先用銀線盤出蝴蝶廓，再在翅膀用珍珠混線打籽，線下就會點白，像蝴蝶翅膀上的磷。”
阿芷的眼睛亮起來，指尖在繡繃上比劃：“那要不要加片孔雀羽？上次收的那批羽線還沒用呢，藍盈盈的肯定好看。”
“別貪心。”蘇綰笑著敲了敲的手背，指尖沾著的金蹭在阿芷手背上，像落了點碎，“明制講究‘雅而不豔’，孔雀羽太跳了，配披風的石青會喧賓奪主。”轉從妝奩底層翻出本線裝書，泛黃的紙頁上印著《天工開》裡的繡法圖解，“你看這裡寫的‘針如筆，線如墨’，咱們做妝造，得讓服和妝容像幅水墨畫，濃淡相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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