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響了。羅志挽著媽媽的手臂，從莊園的白小樓裡走出來。穿著一條簡潔的白婚紗，襬不長，剛好拖在草坪上，和平時走路跑步的風格完全一致。頭紗很薄，被傍晚的風輕輕吹起，隔著頭紗看到銀杏樹下那個拔的影。媽媽把的手放在周蕤掌心裡，然後退後一步，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周蕤微微彎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今天很好看。”羅志也低聲音，認真地說：“你今天也不錯。”
沈老師擔任證婚人。他站在銀杏樹下，穿著一深中山裝，老花鏡掛在前，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講話的時候沒有念稿子，語氣跟他在課堂上點評一篇論文完全一樣，只是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稍微慢了一拍：“他們兩個是我見過最較真的年輕人。一個能把一件道的紋樣追溯三百年，一個能把一句臺詞練到凌晨三點。我希你們把這種較真也用在一件事上。”他頓了一下，看著他們，“把一輩子過好。”
唐寧作為伴娘代表發言，深吸一口氣，換上了婚禮司儀的標準笑容。說：“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伴娘唐寧，也是新娘從本科就認識的閨，以及新郎的——該用什麼詞呢——前站姐？”草坪上笑聲還沒落下，忽然轉向羅志，聲音抖了一下：“你是我們宿舍最有出息的人。從歷史系灰磚樓到橫店片場，從博士後工作站到今天這棵銀杏樹下——你值得最好的一切。周老師，”轉過去看著他，臉上掛著淚痕但語氣很兇，“請你一定照顧好。”
周蕤鄭重地點頭，沒有接話。
到新郎發言時，周蕤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便籤紙。邊緣已經磨得起，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蟠螭紋豆，紋飾時代不對，需重做”。趙師傅坐在臺下認出了這張便籤紙，表變得格外安靜。周蕤說他今天想講一個關於這張便籤紙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在橫店，他第一次看到這張便籤紙——不是在的帆布袋裡，而是在道組的工作臺上，寫完了，在朱雀燈底座上，然後轉跑了，怕被人發現。“那是到片場的第一週。”他說，“不敢告訴任何人懂這些，因為的份是生活助理。但又忍不住寫了一張便籤，因為的專業是歷史。”他說這張便籤後來被道組的趙師傅收起來了，而他從那時起就知道，這個人對待自己在意的事，是藏不住的。
他把便籤翻過來，背面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這個笑臉是我畫的。那時候給我留便籤，我每次都在背面畫一個笑臉，大概一直沒發現——因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史料校註上。”他把便籤放回口袋裡，“直到有一張便籤上沒有笑臉，注意到了。那之後，我就知道，有些東西不能省，因為在看。”他看著羅志的眼睛，“從今以後，每一張便籤背面都有笑臉。我保證。”
羅志接過話筒。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忘詞，是在控制緒。然後開口，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論證過的結論：“我以前以為，一個人的芒要靠自己發。後來有一個人告訴我——‘你是自己的源，不需要別人照亮。’但我想了很久，覺得這句話應該還有一個下半句。”看著他的眼睛，“源不需要別人照亮，但需要有人看見。”
把話筒放下。銀杏樹上的燈串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梔子花安靜地香著。臺下的賓客中，沈老師摘下老花鏡了鏡片，唐寧把整張臉埋進了紙巾裡，方知微摘下眼鏡用角仔細拭鏡片，趙師傅則用手背了眼角。周蕤低了一下頭，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說了一句只有能聽到的話：“我看見了。從第一張便籤開始，每一張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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