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他拿到了清華的保研資格。他可以選擇留在清華，也可以去別的學校。他選擇了清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裡。他習慣了銀杏樹，習慣了圖書館，習慣了實驗室。他習慣了北京的風，北京的人，北京的生活。他不想去別的地方，因為他怕去了別的地方，會想念北京，會想念那間教室，會想念那個座位，會想念。已經不在北京了，但的影子還在。在每一片銀杏葉上，在每一朵槐花上，在每一場雪裡。他走在校園裡，能覺到的影子在邊。不近不遠，剛好夠他看見，剛好夠他看不見。
大四的秋天，他走在銀杏樹下，從樹葉的隙下來，落在他上。他拿出手機，開啟天氣應用。北京，晴，20°C。倫敦，小雨，10°C。他看著這兩個城市，覺得它們像兩個世界。他在20°C的晴天裡，在10°C的小雨裡。他在北京的秋天裡，在倫敦的秋天裡。他們的秋天不一樣，北京的秋天乾燥，倫敦的秋天溼。北京的銀杏葉是金黃的，倫敦的懸鈴木葉是褐的。北京的風裡有槐花的甜香，倫敦的風裡有泰晤士河的水腥味。他不知道那些味道是什麼樣子，他只能想象。他的想象很富，但也很空，因為他從未去過倫敦，從未見過倫敦的秋天是什麼樣子。他只知道，那裡的秋天來得比北京早，那裡的葉子落得比北京快，那裡的雨下得比北京多。在那裡，撐著傘，走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心裡想著的設計。在UCL已經快四年了，還有不到一年就畢業了。2024年，畢業的那一年。他看著“2024”這個數字，想起了那支筆。筆桿上刻著“UCL 2024”，那支筆還在他家的屜裡，墨水已經幹了，但字還在。他不知道2024年的時候，他會在哪裡，會在哪裡。也許他還在北京，也許他已經去了別的城市。也許還在倫敦，也許已經回了國。他們也許會在某個城市遇見，也許不會。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等待2024年的到來，等待那個刻在筆上的年份變現實。他不知道現實是什麼樣子，只能想象。
他關掉天氣應用，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他抬起頭，看著銀杏樹。葉子黃了，在下閃閃發亮。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飄落下來，打著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他看著那些葉子，想起了。在倫敦，倫敦的懸鈴木葉子應該也黃了。的朋友圈裡發過一張照片，倫敦街角，金黃的落葉鋪滿了人行道。他看著那張照片，放大，看每一個細節。那些落葉的形狀，，紋理。他想像著走在那條街上的樣子，風把的頭髮吹起來，把頭髮攏到耳後。那個作做過無數次，在教室裡，在走廊上，在場上。他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好看，也許是因為做那個作的人是。
他彎下腰，撿起一片銀杏葉。葉子是金黃的，形狀像一把小扇子，邊緣有波浪形的鋸齒。他把葉子舉到眼前，對著看。過葉片，把葉脈照得清晰可見。他看著那些葉脈，想起了的手指。也是修長的，也是分明的，也是充滿生命力的。他把葉子夾進書裡，帶回了宿舍。他把它放在書桌上，和那支筆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這片葉子，也許是為了紀念這個秋天，也許是為了紀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忘記。忘記這個秋天，忘記銀杏樹，忘記。
他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握著筆，想了想，然後寫下了一行字：“大四，秋天。銀杏葉黃了。倫敦，小雨，10°C。那裡比北京冷，應該多穿一件服。我不知道穿了沒有，但我希穿了。我希過得好，希開心，希2024年順利畢業。我會在這邊看著，在的朋友圈裡，在的照片裡。我不會打擾，只是看著。看完了，繼續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裡沒有，但我會帶著的影子。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
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日記本合上，放回屜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北京的天空很能看到星星，只有幾顆最亮的在閃爍。他看那些星星，想。在倫敦，倫敦的天空也看不到星星，因為雲層太厚。他們看不到同一片星空，但他們能看到同一個月亮。月亮在雲層上面，看不到，但他能看到。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連線，也許不算，但他願意相信算。因為他需要相信，相信他和之間還有某種聯絡，哪怕只是月。
他轉過，走回書桌前，坐下。他拿起手機，開啟天氣應用。北京，晴，20°C。倫敦，小雨，10°C。他看著這兩個城市，心裡默默地說了兩個字：晚安。他不知道在對誰說，也許是對，也許是對自己。聽不見，但他說了。他在每一個不在的夜晚，都會對著黑暗說一聲晚安。他不會停止，因為他需要說。說出來了，心裡就好一點。不說，那些話就堵在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放下手機，關掉檯燈，上床，閉眼。黑暗裡，他聽著窗外的風聲。秋天的風很輕，吹得窗戶輕輕地響。他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被子是薄的，秋被，蓋在上剛剛好。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有洗的味道，淡淡的，像曬過的味道。他想起了，在倫敦，倫敦現在是下午。應該還在上課，或者在圖書館，或者在畫圖。的一天還沒結束，他的一天已經結束了。他們活在兩個不同的時間裡，永遠對不上。他在白天想的時候，在黑夜。在白天忙碌的時候，他在黑夜思念。時間把他們分開了，不只是距離，不只是階層，還有時差。七個小時，不長不短，剛好夠他在睡前想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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