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生不負
夫君不能人道。 為奪嫡,他親手將我送上暗衛的榻上。 我忍着屈辱,應了一次又一次。 終於,我誕下皇長孫,助七皇子蕭晏之登上了皇位。 此後,後宮佳麗三千,唯獨我為他一個接一個地生子。 百姓皆道:少年帝後,情比金堅。 直到我死。 蕭晏之先是閹了暗衛,再抬我的世仇做後,又抄我滿門。 最後,我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蕩婦,我們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再睜眼。 我回到了皇上讓我在眾皇子裡面挑一個做夫婿那日。

謝令則一生光風霽月、位極人臣。
唯一的污點。
就是當年心軟。
娶了我這個傻子做主母。
以致於家宅不寧,笑話不斷。
謝令則死前,給我留了兩句話。
一句是,「小荷,我累了。」
另一句是。
「若有來生,別嫁給我了。」
於是重來一世。
上京投奔謝府的路上。
聽聞端王世子病重。
欲尋一位沖喜娘子,賞銀千兩。
我沒有猶豫,將自己賣了。
01
「聽聞那端王世子喜怒無常,脾氣古怪,吃人不吐骨頭……」
有大娘看我年紀小。
拉着我的手,悄摸勸我。
「那沖喜的銀子是那麼好拿的?」
「你還年輕,小命要緊。」
大娘好心。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我安靜地聽完。
還是認真道。
「要去的。」
因為,我不能再去謝家了。
我阿娘曾救過謝夫人一命。
二人義結金蘭、指腹為婚。
可當時,誰也沒想到。
聰慧如我阿娘,會生下一個如此痴鈍的女兒。
前世,阿娘死後,我上京投奔。
謝令則待我周到。
處處妥帖,不曾怠慢半分。
可我看得出,他對這樁婚事是猶豫的。
畢竟,誰也不願娶一個傻子當主母。
我很理解。
於是我告訴謝令則,不用娶我。
給我一塊地、一些錢,我就能養活自己。
可是我沒想到。
他的政敵會借我算計他。
中秋宴。
有人在我回屋的路上打暈了我。
醒來時,卻是在謝令則的榻上,不着寸縷。
我看見謝令則蹙起的眉。
「你怎麼……」
話音未落。
門被人從外破開。
月光照亮賓客愕然的臉。
我嚇的掉眼淚。
謝令則終於反應過來。
猛然用外衣罩住我。
然而,為時已晚。
我的名聲毀在這一夜。
謝令則終究還是娶了我。
他待我很好。
我闖了禍,他替我收拾。
我說錯了話,他替我打圓場。
下人們暗地裡說我壞話。
也是謝令則護着我。
不許旁人輕慢。
我曾悄悄問他。
「謝令則,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他說:「我不想看你哭。」
然而人心、恩情與憐惜。
都是會磨損的東西。
這樣好的謝令則。
終究還是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
對他笨拙的妻子,感到厭煩。
02
我很努力地學着做謝夫人。
可學了很多年。
還是做得不夠好。
哪怕練習過再多次。
宴席上。
一面對眾人的目光。
腦袋就一片空白。
不是忘詞、就是說錯話。
京中貴婦都笑話我。
背地裡說我上不得檯面。
可謝令則從未怪過我。
直到那一日。
花宴上,我救了落水的小郡主。
得到了長公主的誇獎。
興沖沖地去書房找謝令則邀功。
忽然聽見聲音。
「令則,你當真就這樣過一輩子?」
說話的是謝令則的好友。
屋裡安靜一瞬。
然後,謝令則說。
「她因我之故壞了名節。」
「我既娶了她,自會護她周全。」
友人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你,你心裡就當真沒有半分不甘嗎?」
「若非她挾恩逼娶,你原本該娶的是——」
後面的話,被謝令則打斷了。
他本該娶的女子,是誰呢?
我很快就見到了她。
春日宴上。
丫鬟悄悄教我認人。
「那是陸大姑娘,陸明婉。」
我點點頭。
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
後來眾人說笑起來。
我才慢慢聽明白。
她與謝令則青梅竹馬許多年。
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名。
在我進門前。
曾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任謝夫人。
席間,不知是誰笑了一句。
「說起來,陸姑娘怎麼還未議親?聽聞媒人都要把門檻踏爛了。」
陸明婉也不惱。
大大方方道。
「婚姻大事,本不該由我說什麼。只是我少時曾見過一人,後來便覺得,若不能嫁那樣的人,嫁誰都沒什麼意思了。」
此話一出。
有人曖昧笑道。
「若那人已經娶妻了呢?」
陸明婉靜了一瞬。
聲音輕了幾分。
「那便終生不嫁。」
眾人心照不宣地嘆氣。
謝令則垂眼不語。
我忽然很難堪。
原來世人眼裡。
謝令則本該擁有的妻子,是那樣的。
聰慧、漂亮、家世相當。
能與他並肩而立。
不像我。
連別人話里的機鋒都聽不明白。
我難過了一整天。
入了夜。
還是忍不住問謝令則。
「你有沒有,後悔娶我呢?」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道。
「別胡思亂想。」
可那一刻。
我還是知道了答案。
03
我嫁進謝家的第十年,始終無子。
每年過年的時候。
謝府旁支的大人帶着孩子。
給謝令則拜年。
我很喜歡那些孩子們。
穿着新裁的紅衣裳。
個個玉雪可愛,像畫上的小仙童。
他們走後。
我都會難過好久。
我也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可是我的肚子從來沒有動靜。
每次圓房後。
謝令則都會讓人端一碗苦藥讓我喝。
起初我也懷疑過。
但他說,喝了就好了。
什麼叫好了呢?
是能變聰明嗎?
於是我每次喝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我想,如果我能聰明一點。
就能替他分憂,就不會給他丟臉了。
那樣的話。
謝令則會不會更喜歡我一點呢?
後來我才知道。
他騙了我。
那是避子湯。
我難過地質問謝令則。
他卻說,他不喜歡孩子。
他撒謊。
那些旁支的孩子們來拜年的時候。
他明明和我一樣。
一瞬不瞬地盯着瞧。
或許。
謝令則不是不喜歡孩子。
只是不喜歡和我一樣笨拙的、拿不出手的孩子。
04
所以這一世。
我不能再去謝家了。
我不願再讓謝令則為難了。
端王世子很好。
他命短。
或許還沒有到厭煩我的時候。
就會死掉。
05
王府的管事很高興。
因為我的八字極旺世子。
第二天,就被抬進了端王府。
屋子裡的葯氣很濃。
傳聞中那位凶神惡煞的世子倚在榻邊。
見我臉都白了。
饒有興緻地問。
「嚇成這樣,外面又傳我什麼壞話了?」
我瑟縮了一下。
「說、說你吃小孩。」
蕭璟之氣笑了。
「那你還敢嫁進來?」
我小聲道:「賞銀很多。」
蕭璟之:「……」
他看着我。
忽而陰惻惻地磨牙。
「其實,她們說得也沒錯。」
「我最喜歡吃你這種貪財的小姑娘。」
我緊緊閉上眼。
仰起脖頸。
「那、那你吃吧。」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我阿娘病重時。
家裡借了很多錢買葯,還不上。
所以一拿到銀子。
我就都寄回去了。
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屋子裡安靜一瞬。
蕭璟之古怪道。
「你幹嘛?」
我不敢睜眼。
直直梗着脖子。
「一千兩銀子,我花光了,不能還你。」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
一聲嘆息落在頭頂。
蕭璟之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笨。誰要吃你。」
我呆了呆。
「你剛才說……」
蕭璟之很嫌棄。
「這麼瘦,一點也不好吃。」
他打了個哈欠。
鑽回被子里,像只懶洋洋的大貓。
「葉叔,帶她下去吃飯,養圓一點。」
06
謝令則回府時。
天色將晚。
管事迎上來。
「長公子,派去城外接人的回來了。」
前些日子。
府里收到了一封信。
是他亡母的手帕交寄來的。
說自己身患重病、時日無多。
家中只剩一個小女兒。
名喚惜荷,曾與他定下娃娃親。
懇求謝家念在舊日恩情,照拂一二。
老夫人瞧了信。
嘆息許久。
只說先接回府里安置。
絕口不提婚約一事。
謝令則隨口問。
「可安頓好了?」
管事低聲道。
「驛館的人說,惜荷姑娘原本是往謝府來的。」
「可到了半路,不知怎麼改了主意,人又不見了。」
謝令則微微皺眉。
「走了?」
「是。」管事道,「還留了張字條。」
公子親啟
承蒙舊情。
婚約作廢,請勿挂念。
惜荷敬上
謝令則許久沒有說話。
一個孤身進京、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一聲不吭地退婚跑了。
實在荒唐。
謝令則揉了揉眉心。
真是令人不省心。
「再叫人去找找。」
他心頭,驀然浮起不祥的預感。
莫不是……給人騙了?
07
轉眼到了上元節。
長街十里,燈火如晝。
相比之下。
端王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璟之病着。
往年這種熱鬧,多半和他沒什麼關係。
但今年有了。
我避開丫鬟和管事的葉叔。
把蕭璟之偷出來了。
他坐在輪椅上。
披着狐裘,臉色仍舊蒼白。
眉眼卻被燈火映得柔和了許多。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
我覺得,蕭璟之不是壞人。
他不吃小孩,也不凶。
他只是病得太久了。
不愛說話、也不愛見人。
發病的時候太痛了。
脾氣才會差一些。
有一次我半夜餓了。
偷偷開小灶。
卻不慎燒了鍋,炸了廚房。
整個王府都被驚動了。
我嚇壞了。
生怕他生氣。
可蕭璟之只是笑了聲。
「挺好。這王府越來越有煙火氣了。」
一句話。
替難堪的我解了圍。
我想,傳聞不真。
蕭璟之是很好的人。
「這就是你說的,全大梁最好看的花燈?」
「嘖,我看也不過如此。」
蕭璟之嘴上嫌棄。
眼睛卻一眨不眨。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綵樓上,掛着一盞琉璃燈。
浩浩煌煌,竟比月色還要明亮。
我彎了彎眼睛。
「你相信嗎?」
「我可以贏回來。」
今年的上元燈會設了琴擂。
那盞燈便是彩頭。
蕭璟之卻愣了一下。
「你還會彈琴?」
我沉默了一下。
「會一點。」
其實,不只是一點。
謝令則是琴痴。
收藏了許多名貴古琴。
閑暇時,獨坐撫琴。
我不懂那些曲子。
只覺得他彈琴的樣子很好看。
他彈完,會問我如何。
我只會說,真好聽。
他嗯一聲,把琴收起來,不再說什麼。
我能感覺到。
他對我的答案並不滿意。
但我想破頭。
也想不出他想要的是怎樣的回答。
我曾聽丫鬟們說起。
從前陸明婉與他一道彈琴論曲。
從白天聊到黑夜。
猶不盡興。
曾是京中一段佳話。
於是我也偷偷學琴。
我想,若我也能彈出很好聽的曲子。
若我也能懂他曲中的情意。
謝令則會不會喜歡我一點呢?
可我實在太笨了。
旁人幾天便能學會的東西。
我總要練上幾個月。
十指磨得全是傷口。
夜裡疼得睡不着。
白天還是繼續練。
陸明婉師從琴仙。
我就求了好久,終於拜入琴仙門下。
琴仙拗不過。
只得收下我,直嘆氣。
說我這樣不像在學琴。
倒像是在和人賭氣。
……和誰呢?
和那個笨拙的、什麼都做不好的宋惜荷。
後來我終於學成了。
滿心歡喜抱着琴去找謝令則。
想彈給他聽。
他卻很不贊同。
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手都成這樣了,還折騰什麼。」
「小荷,別玩了。」
我慢慢地垂下眼睛。
小聲道:「噢。」
我很久沒有碰過琴了。
可是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
竟然沒有半分生澀。
老天沒有偏愛我。
日日夜夜的練習,也沒有辜負我。
世事從來公平。
行雲流水般的琴音從指尖傾瀉而下。
那些寂寞而又漫長的光陰。
酸澀的、不能宣之於口的心事。
都付瑤琴。
08
酒樓上。
謝令則停了杯。
循着琴音望去。
綵樓之上,珠簾低垂。
戴着帷帽的姑娘端坐琴前。
看不真切。
同席的人也聽見了。
不由笑道。
「這琴彈得好。倒有幾分琴仙門下的意思。」
另一個人便接話。
「說起來,陸姑娘不正是師從琴仙么!」
「樓上那位,莫非便是陸姑娘?」
周遭幾人都露出瞭然之色。
謝令則沒有說話。
他靜靜望着那道身影。
不知為何。
心頭也泛起一絲酸澀。
他從未聽過這樣好的琴音。
千金易得,知音難覓。
……
我很得意地抱着燈下樓。
正要去找蕭璟之炫耀。
可才走到轉角。
就看見了一個人。
公子如玉,白衣如雪。
在這滿街繁華喧囂里。
顯得格格不入。
謝令則的目光落在我帷帽垂落的輕紗前。
我心頭一緊。
猛然轉過身去。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跑。
謝令則,這一世,我不再讓你為難了。
可是下一刻。
身後,卻響起他喑啞的聲音。
「姑娘,請留步。」
09
京中出了件大事。
謝家長公子懸賞白銀百兩。
尋找上元夜綵樓上彈琴的姑娘。
但此事,我無從知曉。
因為蕭璟之又病了。
那夜看燈吹了風。
他自回府便開始發熱。
斷斷續續燒了好幾日,昏迷不醒。
我守在榻邊,急得掉眼淚。
其間。
蕭璟之迷迷糊糊醒過一次。
只說了一句話。
「別怪她,是我要去看燈的。」
葉叔嘆着氣,將葯碗端進來。
甚至還安慰我,別害怕。
世子身子弱,不病個十天半個月,好不了。
可越是如此。
我越是自責。
我怎麼總是拖累別人呢?
恰在此時。
我聽人說起。
鄰國進貢了一株雪蓮。
十分珍貴難得。
陛下愛重長公主,便賞給了她。
長公主好琴。
欲以此為彩頭,辦一場貴女宴。
可我已嫁了人,參加不了。
於是,我找了葉叔幫忙。
他辦事利索。
第二日便找到了門道。
說有個姓沈的遠房侄女。
現下寄住在京中外祖家。
本是要赴宴的,前兩日卻病了,去不成了。
「世子妃若要去,可以用她的名帖。」
我點點頭。
戴上帷帽,抱着琴便去了。
只是落了座。
才知道長公主請來評琴的人是誰。
謝令則白衣如雪,正低頭飲茶。
我猛然別開眼睛。
身側,貴女竊竊私語。
「謝公子怎麼來了?他一向不愛湊這種熱鬧的。」
「你不知道么?謝公子對上次綵樓彈琴的姑娘念念不忘,找她許久了。」
我抱緊了琴。
心中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一夜,我倉皇逃走。
按照謝令則的性格。
理應不該再糾纏。
今世這番,又是何意呢?
我很怕被他認出來。
如果可以,我想今生都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
可是蕭璟之還在昏迷。
那株雪蓮,或許能讓他好受一些。
於是這一次。
我沒有再彈上元夜的曲子。
我換了另一首。
最後一個音落下。
滿座寂靜,勝負已分。
我得了雪蓮。
謝了恩,便匆匆告退。
走出花廳,穿過迴廊。
身後,卻響起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沈姑娘,請等一等。」
我走得越快,他跟得越緊。
迴廊將盡,再往前就是角門。
就在此時。
身後的人終於按捺不住。
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渾身一僵。
前世,他從未主動牽過我的手。
總是我怯怯地去拉他的衣袖。
而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上元夜在綵樓上彈琴的人,是你。」
「你……為什麼躲着我?你怕我?」
光風霽月的謝家長公子。
第一次,如此失態。
我終於轉過身。
「不過一支尋常曲子,不值得公子這樣挂念。」
其實,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這一支曲子,是為你練的。
那時,我所求不多。
只是想讓你喜歡我一點點。
可是前世今生,我再一次彈起,而你第一次聽見時。
卻並非為了你。
我只是想要贏下那盞燈。
一盞很漂亮的花燈,比月色還要明亮。
那是上天對笨小孩的獎賞。
可話到嘴邊。
我掙開他的手。
只輕聲道。
「請您自重。」
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風。
掀起帽檐的白紗。
四目相對的瞬間。
我在他眼中。
看見了自己頰邊的一滴淚。
10
回到王府時。
天色已經暗了。
我把雪蓮交給葉叔。
便去屋裡守着蕭璟之。
不知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在扯我的髮帶。
我抬頭。
正對上蕭璟之那雙狐狸眼。
「哭過。」
他伸手按了按我的眼皮。
懶洋洋道。
「誰欺負你了?現在可以告狀了。」
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彷彿那個昏迷半個月的人不是他。
我惡狠狠瞪着他。
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這些天的擔驚受怕。
終於在此刻決堤。
蕭璟之「哎呦」一聲。
伸手想要接我的眼淚。
我拍開他的手,又怕拍壞了他。
最後只是抱着他的手大哭。
「你不許死!」
「……笨。」
他笑得漫不經心。
「本世子法力無邊,哪有那麼容易死。」
我忽然想起剛嫁給他那會。
那時候,我很怕他。
怕自己笨手笨腳。
讓他生氣厭煩。
所以總是格外小心。
剛進府沒幾日。
葉叔讓我學着給蕭璟之布菜。
聽說他挑嘴。
我做了整整三頁紙的功課。
可到了用膳時。
我想着他的喜好和忌口、葉叔的叮囑。
挑來挑去。
最後只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緊張地解釋。
「葉叔說,要清淡。」
蕭璟之看着碗里那一撮綠油油的青菜。
沉默地吃掉了。
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繼續。
我遲疑着。
又給他夾了一塊蒸得軟爛的冬瓜。
他便又吃了。
我眼睛亮了亮,膽子也大了一點。
高興地挑揀起來。
「那、那這個絲瓜?」
「嗯。」
「這個萵筍?」
「嗯。」
「西葫蘆呢?」
「……你夾我就吃。」
再後來,不用我夾了。
他把我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往我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自己吃。」
我眉開眼笑地吃掉了一個好大的獅子頭。
這才發現。
一頓飯下來。
蕭璟之的臉已經和碗里的菜一樣綠了。
我後知後覺。
似乎又搞砸了。
「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蕭璟之往我碗里夾了一個蝦餃。
我眨了眨眼。
但好像,搞砸了也沒有關係。
……
「怎麼又哭了。」
蕭璟之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拽出來。
我固執地重複。
「你不要死,蕭璟之。」
老天老天。
這一世,我不貪心了。
我想要眼前這個人活得久一點。
哪怕某一天對我感到厭倦,也沒有關係。
蕭璟之垂眼瞧我。
沉默半晌,卻還是敗下陣來。
「好吧,我盡量。」
他的指腹蹭過我濕漉漉的臉頰。
許久,一聲嘆息。
「莫哭了。」
11
過了幾個月。
蕭璟之襲了爵。
封地在江南,離京千里。
他自請回封地養病。
聖上准了。
離京前,正逢中秋宮宴。
男女分席而坐。
「想交朋友就交,不想交朋友就多吃點東西。」
蕭璟之絮絮叮囑我。
「誰說你壞話了、欺負你了,你先記着,我來收拾他。」
他勾了勾我的小指。
「等我來接你。」
我的臉有些發熱。
用力點點頭。
「嗯!」
宴席過半。
我借口更衣,離了席。
庭中有一棵桂樹,花開正盛。
我方才在殿里就聞見了。
不知道蕭璟之有沒有聞到呢?
我想了想。
踮腳折下一枝,想要帶回去給他。
然而一回頭。
卻看見身後站着個人。
「好久不見。」
是謝令則。
他看起來比上次貴女宴時清減了些。
「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城南孫府。」
他頓了頓,話音轉輕。
「我帶了三十車聘禮。」
「孫府卻說,貴女宴前表姑娘就病了,回了原籍。」
庭中起風了。
謝令則輕聲道。
「姑娘,何故藏頭露尾?」
我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叫宋惜荷。」
這是個熟悉的名字。
但謝令則一時沒能想起來。
茫然地看着我。
倏然。
他瞳孔緊縮。
「是你?」
謝令則神色愕然。
「你和傳聞里不一樣。」
「你的琴……彈得很好。」
那一瞬間,我想哭又想笑。
可是命運啊。
它為時已晚。
「那是因為,我學了很久很久。」
在前世,很愛你的時候。
謝令則看起來難過極了。
「我不想退婚。」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都會改的。」
「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下我?」
就在此時。
身後,傳來一道涼涼的聲音。
「謝大人,家妻年少,不慣與外男說話。」
「你嚇到她了。」
下一句。
他轉向我,溫柔極了。
「卿卿,過來。」
我愣了愣。
湊過去小聲說。
「我不叫卿卿,我叫宋惜荷。」
蕭璟之沉默:「……」
蕭璟之扶額:「這是愛稱。」
他循循善誘。
「譬如,你也可以叫我卿卿。」
我思索片刻。
有些遲疑。
「卿卿?」
每說一句。
謝令則的神色便慘白一分。
到最後。
聽到我的那聲「卿卿」。
他竟渾身顫抖。
蕭璟之渾然不覺。
他笑彎了眼。
「我在。」
12
接下來的很多天。
謝令則將自己關在房中。
喝得酩酊大醉。
一見鍾情的姑娘。
竟是他曾經的未婚妻。
謝令則想不明白。
為什麼宋惜荷寧可嫁給那個病秧子。
也不願意嫁給他。
他不甘心。
明明,與她有婚約的是他。
宋惜荷,本該是他的妻。
於是半醉半醒間。
謝令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的最初。
是滿堂紅綢,燈火如晝。
他挑開蓋頭。
看見宋惜荷哭得濡濕的臉。
「謝令則,你為什麼娶我呢?」
他說:「我不想看你哭。」
可是一夢三十年。
那個夢裡的自己。
終究還是食言了。
宋惜荷的眼淚。
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他給了她很多東西。
名分、體面、衣食無憂的生活。
唯獨沒有愛。
那樣明媚的小荷。
終究還是困在後宅,漸漸枯萎。
夢的最後。
他滿頭白髮。
她亦不再年輕。
半生夫妻。
責任變成了累贅。
死前,他只覺得疲憊。
「我累了,小荷。」
「來生,別嫁給我了。」
他說完,便咽了氣。
所以他沒有看到。
宋惜荷怔在原地。
她難過地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將自己抱得很緊。
許久。
宋惜荷抬起手。
輕輕覆在他眼皮上。
「來生我也不會嫁給你了,謝令則。」
淚水無聲淌下。
「我要嫁一個,不會讓我難過的人。」
少年謝令則站在榻邊。
他想開口喊她。
說這老東西放屁!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說宋惜荷,下輩子有我,我娶你啊!
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意弄人,有緣無份。
至此。
少年謝令則,終於明白了。
為何今生。
宋惜荷半路退婚。
避他如蛇蠍。
這樣的決絕。
是前世積攢了多少失望呢?
謝令則猛然睜開眼。
心臟狂跳,耳邊嗡鳴。
一世夢醒。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踉蹌着起身。
「備車,去端王府!」
無論如何,他想見她。
他有好多話,想要告訴她。
——小荷,我不是他。
——你這樣對我,並不公平。
管家戰戰兢兢地回話。
「長公子。」
「端王月前,已攜王妃回封地了。」
13
初到江南時,正逢冬日。
來之前,我想得很美。
江南么,山溫水軟、氣候宜人。
應當是個養病的好地方。
結果就被濕漉漉的寒風吹傻了。
這下。
連門都不敢出了。
好在蕭璟之也貪眠怕冷。
我倆一拍即合。
擁着爐火軟被。
準備就這樣依偎着睡過一整個冬日。
然而。
夜來多風雨。
某個冷雨敲窗的夜。
我從夢魘中驚醒。
渾身發抖,流淚不止。
前世謝令則死掉時。
就是在這樣一個冬雨夜。
我從未想到。
這一生,他如此後悔疲憊。
哪怕我再努力地做好他的妻子。
算賬應酬,再未出過差錯。
到頭來,還是徒勞。
天地間落下許多冰冷的眼淚,風聲嗚咽。
曾有一個宋惜荷,一直困在那個前世的夜晚。
身側的人呼吸平穩。
我怕吵醒蕭璟之。
努力地閉着眼,試圖入睡。
「怎麼哭了?」
蕭璟之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我把臉埋進被子里。
良久,才道。
「你有沒有後悔娶我呢?」
「後悔。」
我僵住了。
「後悔沒能早點娶到你。」
他說。
「在嫁給我之前,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你不笨,也不是累贅。在我面前,不用那麼小心翼翼。」
「什麼樣子的宋惜荷,我都喜歡。」
「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娶你。你呢?可以先考慮一下我嗎?」
大雨瓢潑。
他的懷抱卻是溫暖的。
我忍着眼淚。
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嫁的。只嫁給你。」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別的孩子捉弄我、嘲笑我是傻子時。
我娘會拿着掃帚把他們都趕跑。
也是這樣將我抱在懷裡。
一遍遍地告訴我。
「小荷不笨。小荷只是學得慢。」
14
五年後。
江南早春。
這日,知府設宴,為奉旨南下的御史大人接風。
帖子一早便送進了王府。
春寒料峭,蕭璟之病了兩日。
晨起時仍有些低熱。
咳得眼尾都發紅。
我心疼得要命。
「不必勉強,我替你去一趟便是。」
蕭璟之勾着我的袖擺。
輕笑嘆息。
「辛苦娘子。」
我只當今日不過是尋常宴席。
卻沒想到,來人竟是謝令則。
時隔三年。
褪去了少年意氣,愈發顯得沉靜持重。
他神色如常地行禮。
「下官,見過端王妃。」
宴席過半。
我借口不勝酒力,起身離席。
春雨未歇。
廊下風燈明滅。
侍女取傘的間隙。
身後,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好久不見。」
我回過頭。
方才席上清正端方的御史大人。
此刻立在昏沉夜色里。
眼眶微紅。
「小荷。」
我冷聲道。
「謝大人,慎言。」
謝令則恍然不覺。
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你是我的妻。」
春雨淅瀝。
我想,是時候有個了斷了。
於是我輕聲告訴他。
「我也做了一個夢。」
「夢裡,你很討厭我。」
「所以,我不想嫁給你。」
謝令則的臉色煞白。
「不會的。」
他急切地往前一步。
「夢裡那些事,我一件都沒有做過。」
「我不是他。」
「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小荷。」
我輕輕點頭。
「好。你不是他。」
謝令則鬆了一口氣。
下一瞬,便聽我道。
「但這不重要了。」
我望着檐下雨珠,神色安靜。
「我已經嫁給我喜歡的人了。」
「這一生,我很圓滿。」
我不再仰望你了,謝令則。
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不會讓我難過、不會讓我掉眼淚的人。
在他面前。
我可以盡情地做宋惜荷。
不必自卑,不必小心翼翼。
我從前,只知道如何給予愛。
但和蕭璟之在一起的時候。
我知道了被愛的感覺。
如此輕盈。
——愛與被愛,都應如是。
於是我終於圓滿地習得了愛。
愛是什麼呢?
是我不在乎蕭璟之懂不懂琴。
我彈琴給他聽時。
只是想看見一雙盈滿笑意的、明亮的眼睛。
他說,真好聽。
我便心滿意足。
謝令則佇立良久。
細雨沾濕半邊衣袖。
再開口時,嗓音嘶啞。
「可是小荷。」
「你本該是我的妻。」
我恍然大悟。
原來,他遺憾的是「本該」啊。
可是世間哪有那麼多本該呢。
他所謂的深情。
也不過執念作祟。
求而不得,心有不甘。
於是,我就聽見了謝令則的瘋話。
「那我等你好不好,小荷?」
「等蕭璟之死了,我娶你啊。」
我給了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
謝令則的半邊臉瞬間紅腫。
他偏頭,猛然咳出一口血來。
「你令我感到噁心。」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若我夫君死了,我絕不獨活。」
「滾出去。」
15
謝令則失魂落魄地滾了。
再聽到他的訊息,是幾年後。
坊間傳聞。
謝大人愛上了夢中的女子。
為與她相會,日日酗酒。
誤了許多公務。
終於惹得天子不滿。
將他貶為庶人。
自此更加消沉。
成日里瘋瘋癲癲地說醉話。
高門嫡子,前途無量。
最後竟落得這個結局。
令人唏噓。
不過。
也與我沒有什麼關係了。
江南日緩。
四時都有新鮮事。
春天要挖筍、踏青、煮新茶。
聽一夜風雨,再數庭前落花。
夏天在井水裡湃一個大西瓜。
一人一半,蒲扇搖着搖着。
燥熱的太陽也落下。
秋天做糖桂花。
冬天就圍爐夜話。
從一九聊到九九。
寫完最後一筆消寒圖。
推開窗。
柳樹又發新芽。
16
蕭璟之死在我們成親的第十年。
一個杏花如雪的春天。
他這些年越發愛笑。
生死之事,他早就看淡了。
不過是怕我難過。
想多哄着我一點。
臨別的那天,風很安靜。
一切早有預兆。
蕭璟之病了許久,卧床不起。
那日忽然有了精神。
想去庭中看看杏花。
他有些遺憾。
「東郊花事最盛,可惜今年不能陪你去看了。」
「沒關係。」
我握住他的手。
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不着急,你安心休養。」
「杏花開過有桃花,桃花開過有梨花。」
「總不會遲的。」
蕭璟之沉默許久。
忽然抬手,想摸摸我的臉頰。
可他坐在輪椅上。
摸不到。
我蹲下來。
便聽他輕聲道。
「我愛上你的那天,在我爹娘靈前立誓。我娶回來的這個小姑娘,我要對她好一輩子。」
「只可惜。我的一輩子有點短。」
「對不起,我要死了。」
蕭璟之生來病弱。
曾有相士預言,他活不過二十歲。
在那一年,他果然病重。
蕭璟之不怕死。
他被病痛折磨了十餘年。
如今終於可以解脫。
可這人世還有眷戀他的人,不肯他走。
葉叔急得沒辦法了。
狗急跳牆,想出個沖喜的法子。
於是當那個小姑娘白着一張臉。
驚慌失措地來到他面前時。
蕭璟之面無表情地想。
造孽。
葉叔,你這個月的月錢沒了,下個月也是。
姑娘青春少好。
一個將死之人,何必誤她一生。
蕭璟之嚇唬她。
想把她趕走。
可是小姑娘認死理。
秉着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心。
倔得十頭牛都拉不走。
小姑娘不太聰明。
卻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真誠。
葉叔讓她布菜。
她怕出錯。
提前做了好久的功課。
蕭璟之偷偷看過。
那些紙上寫的密密麻麻。
什麼「藕片性寒,不可多食」、「山藥溫補健脾」、「晚膳不宜葷腥」。
末了,還認真地總結道。
「要讓世子多吃一點,這樣身體才會好」
葉叔的一千兩銀子。
買不到可以救命的藥材。
卻買到了一顆笨拙的真心。
蕭璟之忽然沒有那麼想死了。
若是有一天他死了。
小姑娘會傷心罷?
那就,努力再活一下吧。
於是日月輪轉。
轉眼十年。
我將他的手貼在臉頰。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拚命搖頭。
蕭璟之的瞳孔有些渙散。
神情卻溫柔。
「勇敢的小荷,一定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
「這十年,是我貪心,將你困在了身邊。」
「世上萬般好光景,何止江南。」
「替我去看看吧,小荷。」
那隻貼在我臉頰的手。
無力地垂落下去。
蕭璟之唇角帶着笑。
像是在做一場不願醒來的好夢。
夢裡。
他再也不會痛了。
......
小荷小荷。
他是個短命鬼。
可他真的,愛了你一生呢。
......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半是埋怨,半是撒嬌。
「可是蕭璟之,那些,我都不喜歡。」
你明明知道的。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
有你這樣愛我了。
我已經見過世上最熾烈的真心。
山河風月,四時風物,你都曾與我同看。
餘生的春花秋月。
於我而言,也不過如此了。
我給自己煎了一碗葯。
很久之前,我就想好了今日。
勇敢的小荷。
也有不敢自己一個人走的路。
她不想去過什麼很長很好的一生。
她只想和你在一起。
......
我看見了走馬燈。
那是剛嫁進王府的時候。
第一次看見蕭璟之發病。
他很痛、煩躁地將屋裡的東西打砸一空。
丫鬟嚇得不敢動。
我端着葯,戰戰兢兢地敲門。
「不是讓你們都滾嗎?」
我把葯碗放在床頭,小聲道。
「好的,但是葯還是要喝的,我滾啦。」
蕭璟之抗拒地扭過頭。
「不喝。」
不喝葯,身體怎麼能好呢?
我直挺挺地站着。
「那我也不滾。」
他瞪我。
「你大膽!」
瞪了半天,發現我果然大膽。
竟一點都不怕他。
生氣地把被子拉過頭頂。
過了一會。
又悄悄露出一隻眼睛。
正和好奇地歪着頭、往被子里瞅的我三目相對。
空氣忽然變得安靜。
他猛地把被子拉回去。
「你幹嘛!」
我老實地束手站着。
「想看你還生不生氣。」
被子底下沉默了兩秒。
蕭璟之探頭。
「那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在偷看我。」
他惱羞成怒。
一把撈起床頭的葯碗。
仰頭一飲而盡。
把空碗往我手裡一塞。
鑽進被子,不說話了。
我想了想。
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紙包。
「世子,蜜餞吃嗎?」
被子里安靜一瞬。
然後伸出一隻手。
我把蜜餞放上去。
他迅速捲走了。
過了片刻。
那隻手又伸了出來,勾了勾。
我又放了一顆。
他捲走。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
然後那隻手又來了。
「最後一顆了。」
我小聲解釋。
「葉叔說你不能吃甜的,我偷偷給你帶的。」
蕭璟之吃了蜜餞。
心情終於好了一點。
「他們都走了,你怎麼還不走?」
那時的我。
認真地告訴他。
「我不會離開你的,世子。」
......
我不會離開你的。
宋惜荷從不食言。
......
庭中杏花還在落下。
像是一場永不停息的大雪。
蕭璟之。
你我今生,也算一同白頭了。
......
春光、杏花、他的眉眼。
都模糊下去。
可我一點也不害怕。
姻緣石上,我們的名字早早刻在了一處。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所以。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他一定,還在我身邊。
......
只是這一次。
蕭璟之。
你可不可以,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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