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軒請老同學吃飯，定在北直城西一家東瀛料理店，店名「淺草今在」。老闆是秦國人，自費去東瀛學藝，鍍了一層金歸國，廚藝有兩把刷子，品控也把得，自詡為北直排名前十的高檔居酒屋，人均消費在千元左右，工薪族而卻步。迎賓小姐穿和服，妝容緻，花枝招展，雙手疊放於腹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深深鞠一躬，小碎步引二人到「黃」席。
「淺草今在」有「寒緋」。?「河津」。「吉野」。「枝垂」。「關山」。「八重」。「普賢象」。「鬱金」。「黃」大小九個包廂，「黃」最小，適合兩三人對酌。主賓了鞋踩上榻榻米，靠牆擺著一張矮桌，桌下留了個長方形的凹槽，坐在墊子上正好把進去，省去了盤坐的尷尬。小包廂有小包廂的好，坐墊後面就是牆，靠著很舒服，不必正襟危坐，一頓飯吃下來腰痠背痛。
點菜時林子軒隨口問了句「有沒有忌口」，司馬也不跟他客氣，說他不吃生魚片，不吃咖哩，不吃炸，不吃油燉菜，其他都行。林子軒措手不及，不吃生魚片，不吃咖哩，不吃炸，不吃油燉菜，來居酒屋吃什麼？吃「中華料理」嗎？他隨即回過神來，扭頭向服務員，服務員善解人意，微笑著說那就點個壽喜鍋吧。吃一個鍋子有點寒磣，林子軒翻著選單，斟酌點了烤串。味增煮魚。酒蒸蛤蜊。關東煮下酒。酒是他自帶的，獺祭二割三分，1。8升大瓶裝，對林子軒來說不算貴，堪堪口而已。
一道道菜送上席，皿考究，擺盤緻，令人賞心悅目。林子軒也不急於說正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說得多，吃得。司馬認認真真喝酒吃菜，時不時敷衍幾句，當年林子軒是學校的「風雲人」，他是遊離於集外的「小明」，很多恩怨舊事還是第一次聽說，回想起來，他似乎浪費了一段好的青春年華。
壽喜鍋最後上，熱騰騰甜香撲鼻，下料很實在，有雪花牛片。老豆腐。香菇。金針菇。魔芋。茼蒿。娃娃菜。洋蔥。胡蘿蔔，琳琅滿目，碼放得整整齊齊。服務員還沒介紹幾句，林子軒接過話說，壽喜鍋就是牛蘸生蛋吃的甜醬油火鍋，甜鮮口，口味重的人會吃不慣。司馬察覺他有些心浮氣躁，擺擺手讓服務員先退下去。
包廂隔音很好，卡式爐的火靜靜地燒，林子軒沉默片刻，輕輕咳嗽一聲說：「那個……上次同學聚會你沒來，魯漁說起……如果有什麼棘手的難題，可以找你幫忙……」他說的「魯漁」是二人高中時的班長，跟林子軒很好，「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那種，高考考砸了，家裡送他出國留學，混了張文憑回來，老老實實進家族企業做事。夢想很滿，現實很骨，那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司馬夾了一筷子雪花牛，沒蘸生蛋，直接送進裡，含糊說：「有這回事，也要看是什麼棘手的難題，魯班長是個好人，他的事其實不難辦……」
林子軒仔細咀嚼著司馬的話，好人，事不難辦，覺得自己聽懂了。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司馬是「野路子」，劍走偏鋒解決問題，或者解決出問題的人。事到臨頭，他又有些猶豫，多年未見，老同學是不是還信得過？過壽喜鍋的熱氣，林子軒注視著對方，司馬面不改，一筷子接一筷子吃著雪花牛，朝他笑笑說：「今天的牛很不錯，你不嚐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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