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春天，來得遲緩而矜持。宮牆的柳枝剛剛出鵝黃的芽，花園的泥土還帶著去年冬日的冷氣息。但朝堂之上的氣氛，卻因燕王謝擎的坐鎮，顯出一種迥異於以往的、繃而有序的“平靜”。
每日寅時，謝明琅便需起，梳洗穿戴，然後在燕王近乎嚴苛的目下，開始一天的學習與理政。燕王不再像最初那般雷霆震怒，但訓導依舊嚴厲。他會將重要的奏章挑出，讓謝明琅先看，說出自己的判斷，然後一一剖析其中關節。
“這份彈劾工部侍郎貪墨河工銀兩的摺子，證據看似確鑿，但你看彈劾者的背景，與嚴續門生往來甚。河工確有問題，但此人機不純，是想借機安自己人。理此事，當派與雙方皆無瓜葛、且通工程核算的史前往，徹查貪墨，亦防有人借題發揮。”
“江南請求減免春賦的聯名上書，背後是幾家大商和米行牽頭。他們去年囤積居奇，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卻來哭窮？減免賦稅關乎國計民生，不可輕準。可派員暗訪，核實地方真實災與民生，再做定奪。同時，要暗中查一查那幾家牽頭商行的底細和近期向。”
謝明琅起初聽得頭昏腦漲，覺每一步都暗藏陷阱，每一句話都需反覆琢磨。批閱奏章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但下筆時，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慎重與底氣。開始學著像燕王那樣，不只看到奏章表面的請求，更去探究背後的利益糾葛、派系立場和可能的連鎖反應。
偶爾，在批閱一份關於北境邊市貿易的奏報時，會不自覺地停頓。邊市……蕭屹在時，曾大力推與北狄的有限互市，以糧食、布帛換取良馬、皮草，既緩和邊境衝突，又補充軍用民需。當時還有朝臣反對，認為“資敵”。蕭屹卻堅持，並在朝堂上詳細闡述利弊，最終說服了先帝。如今這份奏報，卻是在請示是否要收邊市，加強管控。
提起硃筆，猶豫片刻，最終在旁邊批註：“邊市關乎邊疆穩定與軍民生計，宜穩不宜驟。著北境都督府詳察現狀，權衡利弊，再行奏報。”批完，有些怔忡。這幾乎就是當年蕭屹觀點的翻版。
更多的時候，是在疲憊的間隙，或夜深人靜獨自對燈時，一些久遠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碎片，會不控制地闖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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