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理論上講，不幸之中的確還有一線僥倖——王帥活著從那場熾熱的地獄中被拉了出來。然而現在，只要他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就像水般沖刷回來，把他拖進那片濃煙滾滾、火撕裂現實的深淵裡。他彷彿又站在那間悉的客廳中，腳下踩著的是一地焦黑的殘骸和無法辨認的雜，那些尖銳而雜的件不斷地拽著他的腳踝、劃破皮，像某種還未散盡的詛咒，即便逃出生天，也仍盤踞在他的邊緣，每每想起，就覺得它們還在他腳邊纏繞，隨時準備將他再次拖回火裡。
他躺在病床上，眼神像浸泡在沉默中的水面那樣，毫無波瀾地著病房天花板那一大片死氣沉沉的灰白，心卻在為每一次還能呼吸的作而恩。那一吸一呼，既來自本能，又似乎是他在頑強維持的某種主努力，彷彿只有不斷提醒自己“我還活著”，呼吸才不至於中斷。他依舊覺到火焰曾經親吻過的地方正發出微弱卻錐心的刺痛，尤其是臉部，在纏著紗布的那層皮下，好像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在慢慢爬行——那種瘙與疼痛織的蟻行，讓人幾近發狂。他多想用手去抓，但每當手指靠近，到那層紗布，就像到了通電的線，又麻又疼，立刻讓他打消了念頭。
病床得像一塊鋼板，即使整個人已經疲憊不堪，也無法真正放鬆地躺下。腰痠背痛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哪怕想墊一個枕頭，環顧四周也沒有多餘的件能湊合著用一用。他轉頭看了看病床邊的桌櫃，那是唯一能稱得上私人空間的角落，上面堆著幾樣瑣碎卻極醫院氣息的東西：一隻老舊的塑膠熱水瓶，殼已經泛黃；一包快要見底的溼紙巾；一瓶外殼被手汗磨得發黏的免洗消毒；以及一摞已經被隨意取過的餐巾紙，邊角捲起，像是風吹過的紙頁。
最讓人抓狂的，是隔壁床那位大爺，天天拿著手機外放，聽一些混雜著鄉土劇、新聞短影片和奇怪廣告音效的東西。那種混的音流就像病房裡的第二道煙霧，不燒人卻噪心。他忍過幾次，終於開口提醒，對方才不不願地將音量調低，但過不了多久，那聲音就又會一點點悄悄升起來，沒完沒了地迴響。整個病房在這些噪聲與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中織一幅抑的畫面，而王帥，就這樣躺在其中，像一個劫後餘生卻找不到出口的幽魂。
醫生在王帥的面部了好幾針，之後可能還得進行一次甚至多次植皮手。那盞從天花板落的吊燈砸中了他的鼻樑，導致鼻骨塌陷，所幸腦脊沒有發生鼻，初步檢查也只顯示為輕微腦震盪，算是況中的“好訊息”。醫生說這類腦震盪通常可以恢復，但對於面部的傷而言，如果想要恢復到原本的模樣，是絕對不可能了。即便未來接整形手，也無法保證結果能自然真，更不可能復原到他曾經那張讓無數人羨慕的臉。
他的家人已經收到訊息匆匆趕來，流在醫院裡照顧他，給他帶來了從家裡做的飯菜，好歹比醫院千篇一律的餐食多一點溫度和味道。病床旁邊的櫃子上總是放著一些保溫桶，裡面是家裡人親手煲的湯、燜的飯菜。王帥卻常常提不起胃口，尤其是清晨送來的醫院早餐——他一眼瞥見那個被搭配進來的蘋果，連都懶得一下。雖然他並沒有真正吃過醫院發的蘋果，但單看外表就足以勾勒出那種又又酸、毫無甜味的口，彷彿舌兩側都能先一步知那種刺激與牙酸。他幾乎從不去，只是偶爾拿起吸管淺淺地吸兩口豆漿，大多時候也是喝不完的。
王帥媽媽坐在病床邊，一邊收拾著飯盒，一邊輕聲寬他：“再過幾天就能安排植皮了，手做好以後再靜養兩週左右，應該就可以出院了，再忍一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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